“做辣椒番茄酱了吗?做番茄汁了吗?”
“都做了。”
“那冬天就不会饿肚子了,然后你们还能长胖点。”
两个姑姑咯咯地笑起来。父亲受到鼓励,继续开玩笑,问她们最近有没有经常跳舞。他摇着头,装作回想起以前的样子,说她们在乡下到处跑着去跳舞、抽烟、胡闹,弄得远近皆知。他说她们是一帮坏姑娘,她们不想结婚是因为更喜欢调情;唉,有这样的姐姐,他简直羞愧得抬不起头来。
这时母亲说话了。她肯定是想替姑姑们解围,觉得这样开她们的玩笑不厚道,因为她们从来没做那样的事,也不是那种人。
“那件家具真不错,”母亲说,“那个餐具柜,我一直都很喜欢。”
一帮乱来的小姑娘,父亲说,她们风华正茂的时候就是那样。
母亲过去看餐具柜,柜子是松木的,又高又沉。柜门和抽屉上的球形把手都不太圆,形状有点不规则,可能是故意做成那样的,也可能是年份久了,用得多了,就成了那样。
“可能会有古董商来,出价一百元要买这个柜子,”母亲说,“要是那样,不要卖给他,桌子和椅子也别卖。千万不要听信别人的花言巧语卖掉这些东西,除非你们真正知道它们值多少钱。相信我。”母亲没征求姑姑们的同意就开始检查柜子,摸摸把手,看看背面。“我说不好这个柜子值多少钱,但如果你们想卖,我会尽量请最懂行的人来估价的。还有,”她认真地抚摸着柜子说,“家里的家具都很值钱,可要看紧了。这都是附近生产的老家具,现在已经很少见了。世纪之交的时候,人们把这些老家具都扔了,一有钱就去买维多利亚风格的东西。这样一来,那些没扔的就值钱了,而且将来还会更值钱,真的。”
母亲说得没错,但姑姑们却听不进去。她们听不懂母亲在说什么,仿佛她精神失常,在胡言乱语一样。可能她们根本不知道“古董”这个词,虽然母亲在说她们的餐具柜,但那些话她们完全听不懂。会有商人跑到家里来给她们钱?没人来。对她们来说,卖掉餐具柜大概就像卖掉厨房的墙壁一样不可思议。除了腿上的围裙,她们不会看任何东西。
“所以我猜,那些从来没变富的人还真幸运。”父亲说,想缓和一下气氛,但姑姑们仍然接不了话。她们可能知道“变富”是什么意思,但从来没用过这样的词,没说过,也没想过自己要变富。她们可能注意到有些人,甚至自己的邻居,在买拖拉机、联合收割机和挤奶机,买车买房。我想她们不会嫉妒,反而会有些惊恐,认为那些人这样做不妥,缺乏自制力。她们会可怜那些人,就像可怜那些真的跑去跳舞、抽烟、调情和结婚的姑娘一样,可能也会可怜我母亲。而母亲看着姑姑们这样生活,只想着让她们多一些乐趣,不再这么闭塞。如果能卖掉一些家具,给家里通上电,买台洗衣机,在地板上铺上油地毡,再买辆车学着开一开,她们的生活会怎样?为什么不呢?母亲会问。她关注的是生活的变化和各种新的可能。她以为姑姑们向往那些东西,不只是物质的东西,还包括各种条件和能力。可实际上,姑姑们根本懒得反对这种做法,都想不起来去排斥。她们完全满足于现状,从来没想过生活会是别的样子。
父亲最后一次住院时,在药物的作用下变得心情愉快,话也多起来。他跟我聊起他的人生和家庭,说起自己离家的经历。实际上父亲曾经两次离开家,第一次发生在他十四岁那年的夏天。爷爷叫他出去劈柴,他把斧柄弄坏了,爷爷把他骂出家门,拿着干草叉追着他打。爷爷是出了名的暴脾气,干活也很拼命。姑姑们吓得大声尖叫,而父亲,当时那个十四岁的少年,只能沿着小路拼命奔跑。
“她们会尖叫吗?”
“什么?哦,当然,那时候会。”
父亲本来打算跑到路尽头就停下来,然后晃悠一会儿,等姐姐们告诉他风平浪静了就回去。但是他一直跑,一口气竟然跑了去往戈德里奇一半的路程。于是他想,不如跑到戈德里奇算了。他在一艘湖船上找了份工作,那个季节余下的时间就一直在船上干活。后来圣诞节前的一个月,河运季结束了,他又去了一家面粉厂工作。他能干那里的活,但是年龄不够;厂里怕有人查,就让他走了。正好他也想回家过圣诞节。他想家了,给父亲和姐姐们都买了礼物。买给老爷子的是一块手表,那块手表和车票花光了他最后一分钱。
圣诞节后的几天,父亲在谷仓里放干草,爷爷过来找他。
“你还有钱吗?”爷爷问。
父亲说没有了。
“哦,那你是不是觉得我和你姐姐们要盯着牛屁股看一夏一秋,然后等你冬天回来蹭饭啊?”
那是父亲第二次离开家。
他躺在病床上,笑得浑身发抖。
“盯着牛屁股!”
然后父亲说,有意思的是,老爷子小时候和他的父亲吵架后也曾经离开家。爷爷用独轮手推车干活,被他的父亲骂了一顿。
“是这样的,他们一直一桶一桶地提着饲料去喂马;冬天,马都拴在马厩里,所以我父亲想到了用独轮手推车运马饲料。这样干活当然快多了,但他挨揍了,因为懒惰。他们就是这样,你知道的,任何改变都是坏事。对他们来说,效率就是懒惰。你肯定觉得这是小农思想。”
“也许托尔斯泰会赞同他们的看法,”我说,“还有甘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