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噢,差点忘了。”旅馆女主人说。

她去厨房,拿回来一只大牛皮纸袋。

“这是文森特留给你的。他说你喜欢,是吗?”

莉迪娅打开袋子,看到长长的、暗色的、参差不齐的红皮藻叶子,即使干了以后叶子看着也是油油的。

“呃……”她说。

女主人笑了:“我知道,你得出生在这里,才会喜欢这种味道。”

“不,我真的喜欢,”莉迪娅说,“正学着喜欢。”

“他们一定都很喜欢你。”

莉迪娅拿着袋子回到餐桌旁,给斯坦利先生看。她想开个玩笑安慰他一下。

“不知道薇拉·凯瑟有没有吃过掌状红皮藻?”

“掌状红皮藻。”斯坦利先生若有所思地说道。他把手伸进袋子里,拽出几片叶子,看了看。莉迪娅知道,他此刻看到的,也许就是薇拉·凯瑟曾经看到的。“她当然知道,应该知道的。”

可她是幸运的,还是不幸的?她和那个女人过得怎么样?她是怎样生活的?这是莉迪娅想说的。斯坦利先生知不知道这些?如果问他薇拉·凯瑟是怎样生活的,他会不会说她不用像别人一样选择某种活法,因为她是薇拉·凯瑟?

他为自己营造了一个多么可爱而耐用的避身之所啊,走到哪里都可以随身带着,而且没有任何人会来打扰。也许有一天,莉迪娅可以拥有同样的幸运。不过在那之前,她的心情还是会时好时坏。“时好时坏”,小时候人们这样说那些好不了的病人:“啊,她的身体时好时坏。”

可是,瞧,这份礼物悄悄地、远远地带给她怎样的温暖啊。

火鸡季——致乔·雷德福

十四岁那年的圣诞节前,我在火鸡屠宰厂找到一份工作。那时我年龄还小,又容易紧张,所以不能去商店或餐馆工作。

在火鸡屠宰厂,我要做的是取出火鸡的内脏。和我一起在那里干活的还有莉莉、玛乔丽和格拉迪丝,她们也是负责取火鸡内脏的。还有艾琳和亨利,他们负责给火鸡拔毛。另外,赫布·阿博特是我们的领班,负责监督所有工作,并在需要的时候给大家帮忙。摩根·埃利奥特是业主兼老板,他和他的儿子摩基负责宰杀。

我在学校的时候就认识摩基,在我看来,他这个人既愚蠢又卑鄙。但现在他却是老板的儿子,要以一种新的、可能高于我的身份出现在我面前。我不得不这样看他,心里难免有些忐忑。不过他父亲对他很粗暴,会冲他大喊大叫,还会骂他,在所有工人中他倒像是最没有地位的。老板的另一个亲属是格拉迪丝。格拉迪丝是老板的妹妹,她的地位倒确实有些特殊。她干活慢腾腾的,身体一不舒服就回家。她对莉莉和玛乔丽不太友好,对我还可以。听说她曾经在多伦多的一家银行工作过很多年,后来回来和摩根一家生活在一起。屠宰厂的工作不是她习惯做的。莉莉和玛乔丽趁她不在的时候说,她曾经精神崩溃过。她们说摩根让她来屠宰厂工作,是要她自己赚生活费,还说(丝毫不担心自相矛盾)她来上班为的是追求一个人,这个人就是赫布·阿博特。

在屠宰厂上班的头几个晚上,我一闭上眼,眼前全是火鸡:拔光了毛的火鸡倒挂着,僵硬,苍白,冰凉,头和脖子耷拉着,眼睛和鼻孔里满是深色的凝血;剩下的一点羽毛也是深色的,上面沾满了血,看起来像鸡冠。看着这些火鸡,我想到的不是厌恶,而是无穷无尽的工作。

赫布·阿博特教我怎么取火鸡内脏:把鸡放在桌子上,用切肉刀剁掉鸡头,然后撸起鸡脖子上的松皮向后剥,露出嗉囊,嗉囊就夹在食管和气管之间。

“摸摸里边的沙砾。”赫布鼓励我说。他让我用手指捏住嗉囊,然后教我把手往里伸,从后面把嗉囊连同食管、气管一起切下来。他用剪刀剪断火鸡的脊骨。

“咔嚓,咔嚓,”他安慰我道,“来,把手伸进去。”

我把手伸进去,火鸡黑乎乎的肚子里冰凉冰凉的。

“小心骨头碴儿。”

我在黑暗中小心摸索,把连在一块儿的组织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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