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夜里,不知何人将此事通报了德帝,本还在批阅奏折的德帝闻讯后,怒气冲冲地来到了昭阳殿。
皇帝亲临,万贵妃猛地沉下了脸。
她眯眼看向朱璃芷,眼中闪过一抹疑惑。
然而当德帝进屋的一瞬,万贵妃终是垂下眼,敛去了面上的阴怒之色。
后来的事情,便是万贵妃当着德帝的面狠狠斥责朱璃芷,驭下不严。
不仅纵容了乱嚼舌根的,也纵容了想要踩着公主名头向上爬的。
万贵妃此言好不厉害,保了朱璃芷的清誉,但却是要置沐怀卿于死地。
朱璃芷怎会听不出万贵妃的言下之意,若她认了沐怀卿是那个要向上爬的,他必死无疑。
朱璃芷当即向德帝承禀,“父皇,不过是一个不懂看人脸色的内侍惹了儿臣不快,儿臣这才杖了他一百逐出了公主殿,岂料立刻就有一些莫名其妙的闲言碎语飘进父皇和母妃的耳朵里,今夜父皇前来是想罚儿臣苛待下人吗?”
德帝护女心切,又闻朱璃芷这般陈词,当即便不再追问那被杖责的侍人,反倒命人去清查公主殿内,到底是谁敢编排出这等污蔑之辞。
很快东厂便查出了结果,乱嚼舌根的不是别人,正是贴身服侍德安公主的宫女,金铃儿。
而她之所以会胡乱编排,权是因为,平日里德安公主赏赐冰泉宫众人,她自觉身为贴身服侍的一等宫女,应该多一份赏赐,然而德安公主却一视同仁,未有偏颇。
所以,这才有了那一场传言闹剧。
是的,这被定性为一场闹剧,但依然不秘而不宣。
不论万贵妃到底有没有相信朱璃芷的话,后来依然换掉了冰泉宫的所有宫婢内侍。
唯独素兰在朱璃芷的默许下留了下来。
而素兰在这场事端中,扮演的又是什么角色?
其实素兰并不知晓朱璃芷和沐怀卿的事情,她仅仅是被误导,以为朱璃芷被沐怀卿当做踏脚,攀上了景仁宫的高枝。
而素兰也是万贵妃的人,有她佐证他二人没有私情,万贵妃才终于放过了沐怀卿一命。
是的,一个公主和一个内侍,可以有主仆之间的不忠背叛,但却绝对不能有男女私情。
经此一役,朱璃芷是彻底从蜜罐里被捞了出来,还放在冷水里反复冲洗,狠狠清醒。
哪怕她是这大启王朝最得宠的公主,也并不能随心所欲。
这个身份,带给她荣宠也带给她桎梏,还有她和沐怀卿的以后,都必将困难重重。
然而同一件事情往往有不同的面。
在朱璃芷整夜流泪,并且夜夜偷入景仁宫为沐怀卿上药时。
躺在冰冷角落的男人,却眸光如水,炽热如火地看着她。
“芷儿,莫哭。”
他吃力地伸手,轻轻抚去她眼角的泪珠。
朱璃芷握住他的手,放在脸颊上,闭着眼流泪摩挲。
“为何一定要真的杖责,直接离开冰泉宫难道就不行?”
沐怀卿闻言,苍白的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容,“贵妃的性情公主不是不知,若这般容易糊弄,还能几十年圣宠不衰?”
朱璃芷沉默,须臾后,垂泪道:“以后怎么办呢?怀卿,我不想和你分开。”
沐怀卿看着面前伤心流泪的娇儿,眼中柔情似水,“莫哭,芷儿,现在的分离只是为了长久的以后。”
长久的以后……
彼时的朱璃芷听不懂这句话,只当这是沐怀卿的安慰之词。
而当许多年后朱璃芷明白这句话时,一切早已物是人非。
命运的交错是如水中涟漪。
一个无心的轻点,便会荡漾出层层波澜。
那波澜无法阻止,只能任其扩散,直到另一个轻点,或另一场波涛袭来。
碰撞、交织、错乱、汹涌。
谁是纵观全盘的执棋者?
谁又是盘中棋子?
当机关算尽太聪明时,紧紧握在手中的,也许只有空空如也。
是的,这是沐怀卿的第二场局。
金铃儿的窥探、惊讶、告密,他全然知晓,却依然任她行事。
虽然舍不得,但他需要这个契机。
杖责是真,逐宫是真。
他还让人去通报了皇帝,让万贵妃不能一言定罪。
他要借此机会离开公主殿,去攀向另一个高枝,踏上一个可与昭阳殿看齐的台阶,他和朱璃芷才可能有长久的以后。
他是执棋之人,也是盘中棋子。
他对自己下得了狠手,也通过这一场杖责将她的心牢牢拴住。
他要让她对他爱恋有之、愧疚有之。
长长久久,都不能忘了他。
但他依然还是会害怕,害怕她慢慢将他抛之脑后,渐渐遗忘。
所以,他需要加快速度,哪怕用上最肮脏龌龊的手段,也在所不惜。
一场纷繁往事,如一场寒凉秋雨。
一场更比一场凉。
初冬将临,小睡亦不安稳。
当一场旧梦渐醒,朱璃芷睁开眼,一时还有些恍惚。
时间似乎还不曾流逝,每当寒夜渐深,她剪烛灯下,静待他来。
怀着满心喜悦羞怯,只为与他共度长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