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国栋拎着那个用布包着的铝饭盒，沿着医院走廊往里走。水磨石地面被拖得发亮，倒映着头顶悬着的日光灯管。尽头那间挂着院长室牌子的房间，门虚掩着，推门就能直接进入，但是刘国栋并没有直接这么做，反而是屈起指节，在门上敲了两下。
“进。”里面传来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
刘国栋推门进去。孙院长正伏案写着什么，鼻梁上架着一副厚底老花镜。他抬头看见是刘国栋，脸上露出一丝诧异，随即放下笔，摘下眼镜，用绒布擦了擦镜片：“哎哟，刘科长？怎么又来我这儿坐了。”
“孙院长，忙着呢？”刘国栋笑着走进去，顺手带上了门，将饭盒轻轻放在靠墙的桌子上。
“还能忙啥，不就是这些填不完的报表。”孙院长重新戴上眼镜，目光却落在那个饭盒上，鼻翼动了动，似乎闻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油润香气，“你这是……”
孙院长已经仿佛猜到了一些什么，心思。立刻明白过来，刘国栋这是要来干嘛？
“这不，京茹今天发了工资，炖了点肉，想着晓娥住院，您老忙前忙后的，也没少操心，就让我顺道给您送一份过来。”刘国栋语气平常，刘国栋又一次找了个借口，并没有大包大揽的将自己内心的想法说出来，说什么，以后孙院长晚上就等着他的饭就可以之类的话。
毕竟自己每天送和大包大揽的揽下孙院长以后的晚饭，那性质完全不一样，这每天都送，孙院长保不齐是每天都惦记着。要是刘国栋直接拍着胸脯保证，天天都给孙院长送的话，那孙院长反倒是觉得理所当然。这样的心理预期并不是刘国栋想要的。
孙院长眼神亮了一下，随即哈哈一笑，从办公桌后绕出来，拍了拍刘国栋的胳膊：“你看你，太客气了！昨天我可是吃了你家做的饭，那手艺没得说，还想着什么时候跟你请教请教，这饭是怎么做的呢？结果你看看，你今天又送来了！”孙院长嘴上这么说，眼睛却没离开饭盒。这年头，连医院食堂都未必顿顿见荤腥，这铝饭盒的分量，孙院长自然是心知肚明。
“顺道的事。”刘国栋掏出烟盒，抖出一根递过去，“孙院长，尝尝这个，大前门。”
孙院长也不客气，接过烟夹在耳朵上，笑呵呵地拉过一把椅子：“坐，刘科长，坐。你们轧钢厂最近怎么样？听说上个月的产量又超了？”
“还那样，累死累活的，也就是给国家做贡献。”刘国栋没坐，只是倚着桌沿，从兜里摸出火柴，划着了给孙院长点烟，自己也点了一根，烟雾在小小的办公室里散开，“倒是您这儿，这医院里里外外，哪一样不得您操心？晓娥这回住院，给您添麻烦了。”
“麻烦啥，应该的。”孙院长深吸了一口烟，烟雾从鼻孔里缓缓喷出，他瞥了一眼饭盒，话锋一转，“不过说起你们厂，刘科长，我听说，最近厂里那批进口的轴承，就是你跑下来的？”
刘国栋笑了笑，没接孙院长的话茬只说：“跑腿的活儿，到处求爷爷告奶奶，总算没耽误生产。孙院长您消息灵通，这点事儿您都知道。”
孙院长摆摆手，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不好意思：“刘科长，跟你打听个实底儿……你这采购，平时都接触些什么渠道？我这老脸今天也得厚一回。你看啊，我家里那几个小子，正长身体呢，嘴都馋得慌。我这儿……能不能也麻烦你，给弄点肉票、油票的？当然，钱我这里有，按市价给，绝不让你为难。”
他说这话时，眼神瞟向饭盒，又迅速收回，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他也是实在没办法，市面上啥都缺，他一个院长，总不能天天去菜市场跟老百姓抢那点限量供应。可看着刘国栋家里，尤其是今天这饭盒，隔三差五就能送来，这路子肯定宽。
刘国栋心里门清。孙院长这话，既是试探，也是开口求助。他要是直接白送，孙院长未必敢收，反而显得不尊重，要是推脱，这人情就淡了。他弹了弹烟灰，笑容不变：“孙院长，您这话就见外了。票证这东西，紧巴是紧巴点，但我这跑外勤的，总能从牙缝里省出点，或者跟兄弟单位调个剂。您要是有难处，我回头给您留意着。不过丑话说前头，量肯定不大，多了我也没那本事。”
“不多不多！有个两三斤就顶天了！”孙院长一听有戏，脸上笑开了花，身体前倾得更厉害了，“钱我出，按黑市价都行，只要票是真的。你看，我这一个月工资加上补贴，百十来块，养几个小子确实紧巴，但钱不是问题。”
刘国栋点点头，心里盘算好了。两三斤肉票，对他来说不算难事，厂里偶尔有些结余的劳保用品指标，或者跟郊区公社搞协作换点肉票，都能操作。关键是，这事儿不能白给，得让孙院长觉得这是买的，这样他才心安，以后欠的人情也是可控的。
“行，那我回头给您问问。”刘国栋把烟头按灭在桌上的搪瓷缸里，“有了信儿我通知您。不过孙院长，丑话说前头，这事儿您心里有数就行，别往外说，免得招人眼红。我们厂里那帮人，眼睛都盯着呢。”
“晓得晓得！我孙老头子这点城府还是有的。”孙院长拍着胸脯保证，伸手把那个饭盒往自己这边拉了拉，像是怕刘国栋反悔拿走似的，“刘科长，这事儿办成了，我欠你个大人情！”
“那我就先替晓娥谢谢孙院长您了。”刘国栋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不存在的灰，“那我就不打扰您休息了，晓娥还等着我回去吃饭呢。”
“哎，好好好，快去吧，别让你媳妇儿等急了。”孙院长也站起来，亲自送他到门口，又拍了拍刘国栋的胳膊，压低声音，“那事儿，就拜托你了。”
“放心。”刘国栋点点头，推门出去。
孙院长站在门口，看着刘国栋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才嘿嘿一笑，搓着手回到办公桌后，迫不及待地打开了那个铝饭盒。一股浓郁的肉香瞬间溢满整个房间，他看了看里面码得整整齐齐、带着厚膘的五花肉片，又瞅了瞅旁边两个暄软的白面馒头，满意地吸了吸鼻子，拿起筷子，美滋滋地吃了起来。
一边吃，一边心里还不忘记想着，到底是干采购的，这家里的伙食就是不一般，这白面可真白呀！
而刘国栋走在回病房的路上，嘴角噙着一丝冷笑。两三斤肉票，换一个医院院长的长期关照，这买卖，划算得很。至于票从哪儿来，他脑子里已经转了好几个路子，随便哪个都能把这窟窿填上，还不用自己掏一分钱。
虽然刘国栋，有系统，但像这种肉票，三四斤的情况下，动用自己的。关系就能做到，也没批好。有什么负担，反倒是刘国栋觉得这孙院长还真是提了个小要求。
要知道，刘国栋就是为了攀附孙院长这层关系，已经做好了大出血、被对方刁难的准备，可结果。哪里知道孙院长还真是不给他出难题。
刘国栋在走廊里蹭了蹭鞋底的浮灰，才推开病房的门。屋里暖气烧得足，混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娄晓娥正靠在叠高的被子上，一只手搭在隆起的肚子上，见他进来，眉梢先松了，掌根还压在腰侧，显然是刚换了姿势，被硌得皱了下眉。
“送完了？”声音有点哑，但又带着一点迫不及待的感觉。
刘国栋没应声，先走过去，伸手托住她的腰往上抬了抬，让她靠得更实些，又把滑到她胳膊肘的外套往上拉了拉，盖住露出来的半截手腕。“嗯，孙院长，饭盒刚放下就掀开了，连说味儿对，说京茹做的饭好吃，还想上来请教呢！”
秦京茹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正剥橘子，听见动静抬头笑了笑，把剥得干干净净连筋络都扯干净的橘子瓣递过来。刘国栋接过来，先塞了一瓣到娄晓娥嘴里，自己才捏了一瓣，橘子汁溅在指尖，有点酸。
“孙院长刚才跟我开口了。”刘国栋挨着床沿坐下，伸手覆在娄晓娥搭在肚子上的手上“要两三斤肉票，钱他出，也不算是为难人，倒也是在我意料之中。”
娄晓娥嚼着橘子，腮帮子鼓了鼓，没惊讶，反而嗤笑了一声，指尖在刘国栋手背上轻轻戳了戳：“他倒是会开口。你上次换的那批肉票，还剩点吧？给他就是。”她说着，肚子突然动了动，她嘶了一声，眉头又皱起来，刘国栋的手立刻顺着她的肚子侧边慢慢揉，力道不轻不重，是这几天摸出来的巧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