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国栋刚在办公室椅子上坐稳,屁股下的棉垫子还没焐热,桌上的黑色摇把电话就叮铃铃地响了起来,刺耳的铃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突兀。他伸手接起,话筒里传来总机接线员那标志性的公事公办腔调:“刘科长,杨厂长找您,请接一号线。”
刘国栋心里咯噔一下。杨厂长?这大清早的,自己媳妇刚生完孩子,全厂都传遍了,厂长这时候找自己,是单纯道喜,还是有什么紧要公务?他压下那点刚得子的松懈,清了清嗓子,对着话筒恭敬地应道:“哎,好嘞,麻烦接过来。”
线路里一阵电流杂音,随后传来了杨厂长略显低沉却带着笑意的声音:“国栋啊,刚听说喜讯,恭喜恭喜!当爹了,感觉怎么样?”
“谢厂长关心,”刘国栋腰板不自觉地挺直了,声音沉稳,“挺好的,母子平安,就是心里还热乎着,没太回过神来。”
“哈哈,正常,我当年得大儿子的时候,也是这德行。”杨厂长在电话那头笑了两声,随即话锋转入正题,语气变得严肃了些,“这样,你把手头的事先撂一撂,来我办公室一趟,有几个要紧事,咱们碰个头。”
“哎,好,我马上到。”刘国栋放下电话,心里有了底。道喜是开场,正事在后头。他整了整刚才匆忙套上的中山装领口,把桌上一摞待处理的采购单往抽屉里推了推,起身往外走。路过传达室,老周还冲他挤眼睛:“刘科长,厂长召见啊?”刘国栋笑了笑没接话,脚步不停。
杨厂长的办公室在办公楼最里,刘国栋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进”,他推门而入。屋里暖气烧得足,一股子烟草和旧报纸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杨厂长正背对着门,站在墙边挂着的巨大厂区规划图前,手里夹着半支烟,烟雾缭绕。听见动静,他转过身,脸上带着笑意。
“厂长。”刘国栋走上前,规规矩矩地叫了一声。
“来,坐。”杨厂长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木头椅子,自己先坐回了宽大的皮转椅里,从抽屉里摸出一个印着奖字的搪瓷缸,喝了口茶,开口道:“国栋啊,首先还是得再恭喜你。晓娥生了个大胖小子,这是喜事,也是咱们轧钢厂的一件喜事。职工队伍稳定,后继有人,我这个当厂长的,脸上也有光。听说是个六斤八两的壮小子?好,好啊!”
刘国栋笑着回应:“让厂长费心了,是个小子,母子都平安,晓娥还在医院里躺着。等出了院,我带他也来厂里转转,看看咱们工人劳动的地方。”
“哈哈哈哈,你小子!”杨厂长摆摆手,把烟屁股在装满烟蒂的搪瓷缸里摁灭,话头一转,“不过,喜事归喜事,厂里这摊子活儿,也不能耽误。眼下正是年底冲刺的关键阶段,明年一开春,生产任务更重。你这采购科,是咱厂的粮草官,位子关键。今天叫你来,就是有几项硬任务,得交给你。”
刘国栋神色一凛,立刻进入工作状态:“厂长您吩咐,我记着。”
“第一桩,也是眼下最急的,”杨厂长伸出一根手指,敲了敲桌面,“就是冬储煤。往年这时候,山西那边的优质大同煤早该源源不断运进来了。可今年你知道,铁路运力紧,跟咱们抢车皮的厂子多。你那边,得再加把劲,亲自跑一趟铁路局,找老关系,也得开拓新路子。确保月底前,第三批五千吨取暖工业混煤,必须到位。锅炉房那帮小子昨天还跟我嚷嚷,说煤堆见底了,再不来,全厂就得挨冻,轧钢炉也得熄火。这事关全厂职工冷暖和生产大局,半点马虎不得。”
刘国栋眉头微蹙,心里盘算了一下运力,立刻应道:“厂长放心,我下午就去找铁路局的张调度。之前咱们供过他们一批特种型材,他欠我个人情。另外,我已经让林萧去联系几家地方,做两手准备。无论如何,月底前五千吨煤,一吨都不能少。”
“嗯,你有数就行。”杨厂长点了点头,又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桩,是明年的生产原料。刚才我看的规划图,一季度计划增产百分之十五,这可是硬指标。增产,就得增料。废钢、生铁、锰矿,这些大头,你得提前布局。特别是废钢,不能光指望回收处那点边角料。你得派人去周边县市,甚至更远的地方,去盯,去收。价格上,按厂里只要质量合格,手续合规,该花的钱要花,但绝不能当冤大头。还有,冶炼用的焦炭,质量要把关,硫磷含量超标的,坚决不能要,这关系到钢材的韧性和强度,是咱们厂的招牌。”
“是,厂长。”刘国栋认真记下,“废钢这块,我打算让老王带一个小组,专门跑收购站,建立长期供货渠道。焦炭的质量检测,我会协同技术科,每批抽样化验,留好底单。另外,关于锰矿,我听说南方有个新开的矿点,是不是也找上面沟通一下,协调调度。”
“好,办事就要这样,有思路,有预案。”杨厂长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接着道,“第三桩,是设备配件的备品备件。年初那几台从苏联引进的轧辊,磨损得厉害,备件申请打了半年了,一机部那边迟迟没动静。你不能光等,得去找对人,说对话。实在不行,看看国内有没有能仿制的,哪怕价格高一点,周期长一点,也得把这条路蹚出来。还有车间反映,天车的钢丝绳老化严重,这可是安全隐患,采购的时候,必须注意,另外,劳保用品,像手套、安全帽、防护眼镜这些,开春后用量大增,也得提前备足,不能让一线工人光着手干活。”
刘国栋心里清楚,这跑部里、找替代厂家,都是耗时耗力的硬骨头,但他没露难色,只是干脆地应下:“厂长,轧辊备件的事,我明天就去跑一跑,盯紧进度。天车钢丝绳和安全帽这些,我马上联系,劳保用品的库存清单我下午就让仓管报上来,按三个月用量备货。”
听着这任务一个比一个重刘国栋也忍不住心里呲牙。
尤其是跑上面的关系,这哪能说走通就走通,还不是得靠人磨,不过刘国栋。对于这种事情也是司空见惯的,现在就是这个情况,凡事儿都得找部门,求爷爷告奶奶。
杨厂长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似乎在最后权衡。然后,他放缓了语气,带着点长辈式的关切:“国栋啊,任务不轻。你家里刚添了丁,晓娥还在月子,按理说该多给你几天假。但厂子离不开你,这些事,交给别人我不放心。你看能不能克服一下?当然,也别太累着,劳逸结合。”
刘国栋心里虽然不舒服,但也没办法,毕竟自己这身份不能丢,也知道这是厂长在体恤自己,也是信任的体现。他挺直腰杆,语气坚定:“厂长您放心,家里不会掉链子的,晓娥那边我每天早晚都能过去照看。厂里的事是大事,耽误不得。这些任务,我保证按要求落实,,有些任务委托给林萧,重大事情,我会每天打电话回来请示。”
“行,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杨厂长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拿起搪瓷缸又喝了一口水,“到了那边,办事灵活点,有什么话跟人家好好说,千万别来硬的,家里有什么困难,直接找我,或者找厂里的妇联。晓娥月子里,营养要跟上。”
“谢谢厂长!那没别的事,我先回去安排一下,下午就去找铁路局。”刘国栋站起身,恭敬地说道。
“去吧。对了,”杨厂长叫住了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红彤彤的缎面证书,“这是厂里评的年度先进工作者,本来打算年底大会上发的,你这情况特殊,先给你。好好干,你家里那小子,以后也是咱们厂的后备力量嘛!”他开了个玩笑,缓和了严肃的气氛。
刘国栋双手接过证书,触手有些分量,心里百感交集。这证书其实在刘国栋看来没什么大用,不过每一个证书也是有一定的奖金。对此倒是刘国栋觉得还算是可以,他应了一声,退出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走在回自己办公室的路上,刘国栋感觉肩上的担子沉实了不少。
明显杨厂长那边在给自己加担子,这刘国栋也没办法拒绝。毕竟自己在采购科这个位置上。也是绕不开的。
不过这些任务,刘国栋倒是觉得林萧也能做。刘总倒是不担心自己忙的抽不开身,陪不了自己家里。至于出什么问题,毕竟现在都是国营的。只要打着轧钢厂的旗号,基本上不会有人为难。
刘国栋推开采购科的门,几个正凑在桌边闲聊的科员听见动静,赶紧散开坐回原位,老张还下意识把刚摸出来的烟往袖口里塞刚才杨厂长找刘科长的消息早传开了,大伙都猜着有硬任务下来。
刘国栋没多话,把腋下夹着的黑皮公文包往桌上一放,指节敲了桌面:“都停下手里的活,说个事。”
“老张,你牵头,下午就去铁路局找张调度,就说我下周一过去谢他。五千吨混煤,月底前必须卸到咱们煤场,差一吨你拿我是问。”他率先点名,老张拍着胸脯应道:“科长放心,我跟老张喝了不下十次酒,他敢不给面子,我堵他家烟囱去!”
“老王,你带两个人去保定,那边物资局的老战友我打过招呼了,年前收了一批报废机床,钢质硬,正好补废钢的缺口,价格按厂里的最高限价走,质量不合格的一概不要。”老王点点头:“我明天一早就走,三天内给你准信。”
其余几个科员也挨个领了劳保用品采购、焦炭质检的活,没人敢马虎杨厂长亲自交代的任务,掉链子就是给全厂生产拖后腿,谁都担待不起。等人都散得差不多了,刘国栋才抬下巴点了点坐在自己身边的林萧:“林萧,你过来一下。”
林萧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的将刚才细事的本子拿在手里,跟着刘国栋回到了办公室等门关严了,刘国栋才拉开椅子坐下,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沓盖着鲜红厂章的介绍信,还有一叠印着中华人民共和国粮食部字样的全国粮票,推到林萧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