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城破后的第三日。
城中渐渐安静下来。喊杀声停了,火光灭了,可人心却比战火中更加惶惶不安。
朱雀大街两旁的门窗依然紧闭,偶尔有胆大的百姓从门缝里探出头来张望一眼,又飞快地缩了回去。
往日车水马龙的御街上,此刻空荡荡的,只有明教的巡逻队踩着整齐的步伐走过,靴底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米铺、药铺、杂货铺,家家户户都上了门板,门板后面传来压低了声音的议论。
有人说宁王的残兵还在城中潜伏,夜里会出来杀人。有人说董宋臣已经带着太子逃到了建康,不日便要发兵打回来。
还有人说,那支打着赤旗的队伍根本不是来救临安的,是要自己当皇帝的。
传得有鼻子有眼,真真假假,分不清。
城中的粮价在破城当日便翻了十倍。到了第三日,已经翻了二十倍。
一斗米要五两银子,还未必买得到。
米铺门口排着长队,从街头排到街尾,有人天不亮就抱着空布袋蹲在门口等着,等到日上三竿,铺子却始终没有开门。
有人开始挨家挨户地敲门借粮。先是亲戚邻里之间,后来便成了陌生人。再后来,便有人开始砸门了。
城东的一户人家,一个老妇人抱着空米缸坐在门槛上嚎啕大哭,她身旁围着七八个面黄肌瘦的孩子,最小的还在襁褓中,哭得嗓子都哑了。
几个壮汉抬着一袋不知从哪里抢来的米从巷子里跑出来,身后传来妇人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明教的巡逻队赶过去时,那伙人已经跑得没影了,只留下被砸烂的门板和满地的碎碗。
“教主,”东方煜站在杨过面前,面色凝重,“城中粮库的存粮本就不多,大战之前城内失火,损失了一批。照现在这个消耗速度,最多还能撑十天。十天之后,临安城就要断粮了。”
杨过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城楼高处,望着城中那片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沉默的屋脊,沉默了很久。
“临安城里,谁家粮最多?”
东方煜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杨过的意思:“临安城里的豪绅大户,少说也有二三十家。其中以苏家为首,苏远山是江南首富,不过苏家家中的粮仓是最先着火的。其余几家,王、李、赵、陈,也都是积年的大户,囤粮无数。不过这些人背景复杂,有的跟朝中大臣有姻亲,有的跟宁王有旧交,还有的跟董宋臣暗通款曲。”
“抄。”杨过只说了这一个字。
“抄?”东方煜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抄家。”杨过转过身来,目光平静,“先查,查清了再抄。贪赃枉法的、囤积居奇的、趁着国难发百姓财的,一家一家地抄。粮食充公,分给百姓。金银充作军资。作恶多端的,该杀的杀,该关的关。”
东方煜沉默了片刻,抱拳道:“属下领命。”
抄家的命令下得极快,执行得也极快。
第一个被查抄的是城西的王家。王家在临安经营了三代,祖上出过两个侍郎,如今虽然子孙不肖,没人做官,但家底厚实,良田千亩,铺面数十间,粮仓中储粮三千余石,都是这些年趁着灾荒低价收购囤积起来的。
杨过带着人亲自去的。王家的家主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面色红润,穿着一身绸缎袍子,被两个家丁从后院扶出来时还在骂骂咧咧,说他跟朝中某某大人有交情,说你们这些乱党不得好死。
可当他看见杨过身后那整整两排明教士兵时,声音便渐渐低了下去,最后只剩下哆嗦。
杨过没有多话,只让人清点粮仓,又让人把王家的账册全部搬出来,一本一本地核对。账册上记着的粮食数量,与库中实存相差甚远。
又问了几句,王老头支支吾吾说不清楚,杨过也不再追问,让人将王家的粮仓全部封存,留了二十人的队伍守着,等明日统一分发给城中百姓。
离开王家时,一个年轻的明教弟兄跑过来,低声道:“教主,后院的地窖里发现了东西。”
杨过跟着他去了后院。那间地窖的入口被一堆柴草盖着,拉开柴草,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
下去一看,地窖不大,却堆满了东西。
角落里码着七八只木箱,箱盖打开,里面是满满的金锭、银锭、珍珠、玉器、字画。另一面墙边堆着几十袋粮食,袋子崭新,是刚收不久的。
杨过看着那些箱子,面色不变,只道:“记下来,充公。”
第二家被查抄的是城东的李家。李家没有王家那么富,但囤积的粮食也不少,足有两千余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