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的鬼发从拂尘上炸开,他知道这只是风景画,知道这些人都是假的,知道他们只是一千多年前被天心记住的几个墨点……
但那个少女洛卿跟自己说过话,还问他要不要一起往南走……
“哼!”
可风景画里的真阳子比他更快,金白色的真火从半空中倾泻而下,一片火海!
火焰贴着官道地面往两侧铺开,避过了每一辆牛车、每一个逃难的百姓,只烧那些举刀的叛军。
几十个兵卒在火海中惨叫着化成灰烬,弯刀熔化,铁水淌进泥泞里发出滋啦滋啦的声响。
烧焦的皮甲碎片被热风卷上半空,和远处飘来的焚城灰烬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哪片是攻城时烧的、哪片是刚才烧的。
那个仙风道骨的老道从半空中降下来,脚尖点在官道的青石板上,道袍下摆轻轻落地。
他背负双手掠过幸存的流民,掠过瘫软在车辕上的洛父,掠过还在发抖的洛母和药铺老板娘,掠过两个跪在驴车边上的少女,
缃辞和洛卿抬着头,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有出声,只是感激又敬畏的说了一句:“神仙。”
老道收回视线,转身面对官道上还在蔓延的血祭阵,挥了一下拂尘。
一道火墙沿着血槽的走向烧起来,把那些还在沸腾的血液暂时阻隔在官道另一侧,他冷哼一声,只说了两个字:“杂碎。”
洛卿这时候有点畏惧的站起来,仰着头,缃辞在她身后轻轻拽了拽她的袖子,大概是怕她贸然开口冒犯了神仙。
“神仙大人——多谢您救了我们。你的名字是什么?”
老道偏过头,灰眼在她脸上看了一眼。
这个少女的根骨平平无奇,魂火也没什么出奇之处,但她跪在泥地里仰头问救命恩人名字时,那双被真火映亮的眼睛让他想起很久以前,师父把他从乱葬岗里捡回去的那个晚上。
“贫道真阳子,太和观观主。”
“叮……”
陆离站在翻倒的牛车旁,看着整个风景画在这一刻发光!
每一笔‘墨迹’深处往外渗透的淡金色,此刻的【洛卿】,眼里只有那个仙风道骨的老道。
她会记住这一刻,她以后修太上忘情,会忘掉自己的名字,忘掉自己曾经是谁。
但这一刻,‘天心’没有忘。
她把这一幕风景画,留了一千多年。
那灰眼九阳,也一直被【天心】【已心】两师徒,留在身边。
而在墨迹之外,那个虚影般的真阳子也在发光。
他拢在袖中的双手已经几乎完全透明,他的身体正在风化,变成了灰白色余烬,一片一片地往天上飘,飘向远处那座仍在燃烧的城池上空,飘向那个正在从腿开始化为光点的老道。
但真阳子的表情格外平静:“‘贫道’杀了太多人,城里的胡人叛军攻城,有几万人吧?‘贫道’把这几万人都烧了。
天罚要下来了,阳火烧了这么多人,就算杀的皆是蛮夷,也免不了个死罪。
与其被天罚劈得形神俱灭,不如自己先化成九阳,还能少受点苦……‘真阳子’至少在这最后一刻,心是痛快的。”
陆离沉默片刻,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长生天是什么。”
他记得刚才叛军萨满血祭时,老道脱口骂过这个词
真阳子转过头,脸上的厌恶毫不掩饰:“一些妖魔鬼怪罢了,也配叫神明——你看那血阵里爬出来的是什么。”
尸体都被烧成灰了,那大阵里的血依旧鲜红。
像有无数条血红的蛇在地面上游动,它们在血祭阵正中央汇合,血液往上堆叠凝固,先是两只前爪,骨节外翻,爪尖上滴着黏稠的脓液。
之后是躯干,脊柱从胸腔里一节一节地拔出来;最后才是头,那是一颗腐烂到一半的狼头,半边脸是森森白骨,半边脸还挂着烂肉,烂肉边缘有蛆虫钻进钻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