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缃辞的声音抖得厉害,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您为什么忽然说要把灵心给我?
您打不过那些人了?您刚才不是三两下就把他们都埋进山体里了吗?那些人根本碰不到您的衣角……您那么厉害,为什么——”
洛卿在旁边猛点头,她平时话最多,可现在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而陆离和清禾在风景画外,看着正殿里那个假清禾把缃辞和洛卿拉到跟前。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照得正殿里的青砖地泛着冷白。
两个小徒弟依偎在她身边,假清禾把拂尘搁在供桌边缘,从袖子里抽出那条旧手帕,替她们擦去刚刚打斗产生的冷汗。
她的动作很慢,慢到洛卿忍不住往前蹭了半寸膝盖,慢到想让这次擦拭是一辈子的量。
良久,清禾的动作才停下来,把手帕叠好放回袖中,看着干干净净的两个小徒弟。
她才轻轻笑了,把两个小徒弟都拉近些,左手搭着缃辞的头,右手搭着洛卿的头,语气和当年在药铺后院里,教缃辞分辨川贝和贝母时一样温和:
“不是因为打不过,是师父的寿数到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寿数,修道之人看得最清楚……这就是我的死兆。
不是谁要来杀我,是我能感觉到,这山门外的东西在变。
那些冤魂、怨念、乱世里没人收敛的尸骨,都在往这边聚。今天来的是一群散兵游寇,明天来的东西会更不像人。”
洛卿咬着嘴唇,眼眶已经红透了,她用力摇头说:“师父您别担心,我去把剑磨快一点,明天来一个杀一个,来一群杀一圈。我已经很厉害了……”
假清禾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声音很轻很柔:“好了,小洛卿,我知道你很能打。不过这次师祖拜托你一件事,护好你的小缃辞师父。”
“……不用拜托我的,我本来就会。”洛卿把膝盖又往前蹭了半寸,声音却已经带上了压不住的哭腔。
假清禾转向缃辞,看着这个从幼时起就被自己捡回道观的小弟子,看了很久。
缃辞跪在蒲团上,双手放在膝头,低着头抽泣,想说什么却全堵在心口。
“师父这辈子最得意的事不是修成灵心,也不是建了安禾观。是把你也捡回来。”假清禾把手从洛卿发间收回来,轻轻覆在缃辞的手背上。
缃辞的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最终只挤出极低极哑的一句:“……师父。”
假清禾应了一声,又从袖子里抽出那条旧手帕递给她擦脸。
缃辞接过去,攥在手心里没擦,眼泪一滴一滴砸在补丁上。
她不敢再问“为什么”,她已经不是当初在药铺后院里连川贝都捣不碎的小丫头了,她知道师父不是在跟她商量,是在交代后事。
假清禾看着缃辞把眼泪憋回去的样子,把声音放得更柔了些:“我这颗‘灵心’,等我圆寂之后,就是你们的了。现在还在师父这里再暖几天。
你们这几天该修行修行,该吃饭吃饭,不要到山门外面乱跑。尤其是你,洛卿。”
洛卿抬起袖子使劲擦了把眼睛,声音还带着抽噎,却硬撑着说了句知道了。
缃辞没说话,只是把那只覆在她手背上的手握得极紧,像是这样就能留住什么似的。
真正的清禾站在偏殿外,隔着院中这片被月光照亮的青砖地,看着正殿里那个假清禾把两个小徒弟拉近些,往洛卿嘴里塞了颗桂花饴,又用指腹擦掉缃辞脸颊上没干透的泪痕。
她看了一阵,没有进去,也没有开口,只是把手拢进袖子里,对身侧的陆离说。
“……‘我’本来还能多撑一阵子,不过早点交代也好——交代清楚了,她们就不用跟着贫道一并赴死了。”她这话说得太轻巧,像在聊今晚吃什么。
话音未落,天色骤暗。
不是时序流转,整片风景画从灰白转向昏暗,像有人在墨迹里滴了一滴还没干透的黑血。
黑血渗进雾气的纹理,把整片风景染出一层深浅不一的腥气。
山门外的枯松林中,飞鸟绕开山头飞了,洛卿在后半夜听见山背后有东西在呼吸。
第五天,天边出现一道人形的轮廓,没有皮,浑身由无数具腐烂程度不同的尸骸拼接而成,关节外翻骨刺,面孔上三个并排裂开的窟窿挤满了不同形貌的濒死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