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再遇,自己已是白发苍苍、子孙绕膝的将死之人,躺在病床上等阎王点名;
可对方还是那副模样,像从古画里走出来的一样,连眼角都没添一道细纹。
“河伯呢?”
“走了。”老人长长吁了口气,“您走后不到十年,他就没了。我亲手帮他挖的坟,就在他那间小木屋后头。”
果然死了。
苏荃垂眸片刻,一声轻叹逸出唇边:“坟还在原处么?我想去一趟。”
河伯临终前散尽修为,将一身法力尽数喂给山川溪流,尸骨早融于泥土,气息也断得干干净净,连红尘之线都勾不上半分。
这地方已是县城边缘,白天都少有人迹,更别说夜里。
月光冷冷铺在地上,一座孤坟静卧荒草之间,杂草疯长,齐腰高,几乎要把坟头吞没。
木碑朽烂成渣,坟包也被风雨削平,只剩个模糊的土丘。
“葬在这儿,也算回了根。”
苏荃低语一句,抬手一拂——四周野草如受惊般簌簌退开,一块青石竟似破土新芽,从坟顶缓缓隆起。
石面平整,刻着“河伯”二字,下方是生卒年月,还嵌着一张泛黄照片:
白发如雪,笑容温厚,正是苏荃记忆里的模样。
不像别的妖魔,河伯无子无徒,身后无人焚香;
他皮肉魂魄皆散尽,也无需香火供奉。
苏荃指尖轻弹,三支檀香凭空浮现,稳稳插进石前松土里,青烟袅袅升腾。
他不再多留,转身离去。
那一夜,他踏遍千山万水,一一叩拜那些早已作古的老友。
坟茔错落,肃穆静立——九叔的墓碑青石如铁,四目的墓前松柏苍劲,千鹤的碑旁野菊年年自开,秋生与文才的合葬处则缀着几串风铃,微风过处,叮咚作响。
任老爷的坟,也在其中。
只是任家一脉,在敖礼后人的悉心维系下,薪火未断,枝繁叶茂,早已跃升为中原首屈一指的商业巨擘——任氏集团。
可如今执掌集团的董事长,却总在公开场合自称“副董”,笑言自己不过是个领薪水的管家,真正的掌舵人,至今尚未归位。
这话一出,坊间顿时风起云涌,各路猜测纷至沓来:那藏于幕后的真正主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因此,任老爷的墓园始终一尘不染,石阶泛光,香炉常温,连落叶都少有滞留。
敖礼的手笔,向来干净利落,令人安心。
天刚破晓,金光漫过龙虎山巅。一队队身着玄青道袍的弟子迎光而立,步踏乾巽、手挽长锋,剑尖划开晨雾,铮然作响,如裂帛,似龙吟。
“好一副生机勃发的模样啊。”
轮椅上,一位银发如雪的老者轻叹。
“可不是么。”张维立于侧畔,素白宽袍猎猎,雪髯拂风,眉宇间浮起几分温厚笑意:“虽也蹚过泥泞、熬过寒夜,终究是守住了根脉。”
“今日的龙虎山,仍是玄门脊梁,总算没让师父当年那一句‘守住青山’落了空。”
百余载春秋流转,当年那个攥着桃木剑、踮脚够香炉的小道士,如今已是须发尽霜、气镇山岳的老天师。天下修者见之,无不垂首敛袖,恭称一声“老天师”,声如敬钟,不敢稍怠。
“可惜外门……到底没保住。”老人语气微沉,目光扫过山腰那片游人如织的殿宇广场,“旅游局的人,真是无孔不入。”
“若师父还在,看见自家山门半敞如市集,红尘客蜂拥而入,拍照喧哗,还硬拉着小辈合影留念……怕是要气得掀了蒲团,摔了朱砂砚!”
张维摇头一笑,带着点无可奈何的坦荡:“世道变了,规矩也得跟着活络些嘛。再说了,这未必不是条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