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一个星期,东坝工地变成了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
每天清晨七点,林墨准时出现在厂房门口。周明轩带着机械组从东头开始,刘工带着电气组从西头开始,两组人马像两把梳子,一寸一寸地梳理着那一百八十七个木箱里的设备。
外方的安装团队也没有闲着,汉斯把九个人分成三个小组,一组配合验收,一组整理缺陷清单,一组准备安装工具和材料。
验收的程序是林墨定的,严得近乎苛刻。每一台设备开箱后,先目测外观,再测量关键尺寸,然后对照合同技术附件逐项核对参数。
能通电的通电测试,不能通电的盘车检查,有运转部件的要听声音、测振动、摸温度。每一项检查结果都要记录在案,有问题的要拍照留存,严重缺陷要外方代表当场签字确认。
第一天,发现了十个问题。第二天,七个。第三天,九个。
第四天下午,刘工在检查电气柜时发现了一个蹊跷的问题。一台变频器的型号与合同附件不符,合同上写的是西门子6RA70系列,实际到货的却是6RA24系列。两个系列外观几乎一模一样,不拆开面板看内部的元器件编号根本分辨不出来。
“林先生,这个确实是我们发货时的失误。两个系列的外观太像了,仓库的人可能拿错了。”
林墨没有接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缺陷记录表,在“设备编号”栏填上对应的箱号,在“缺陷描述”栏写下“变频器型号与合同不符,6RA24系列代替6RA70系列”,在“处理建议”栏写下“要求更换为合同规定型号,外方承担全部费用”。
写完之后,他把记录表递给汉斯。汉斯接过笔,犹豫了一下,还是签了字。
第五天,问题更隐蔽了。
周明轩在检查一台压缩机的润滑油管路时,发现管路的内径比图纸上标注的小了两毫米。两毫米,肉眼几乎看不出来,但他用手摸了摸管口,觉得不对劲,用卡尺一量,果然差了。
“林厂长,你看这个。”周明轩指着卡尺上的读数,“图纸上是十二毫米,实际只有十毫米。内径小了,润滑油的流量就不够,压缩机长时间运行可能会烧瓦。”
“林先生,这个管路的供应商是我们长期合作的厂家,从来没出过这种问题。我回去查一下,如果是他们的责任,我们负责更换。”
林墨点了点头,在缺陷记录表上写下“润滑油管路内径与图纸不符,流量不足风险”,递给汉斯签字。
第六天,验收进入尾声。
一百八十七个箱子,已经开了一百七十个。发现的各类问题累计到了四十多个,其中严重缺陷三个,一般缺陷二十六个,轻微缺陷十九个。
林墨把所有的缺陷记录表汇总成一份长长的清单,一式三份,一份给汉斯,一份自己留存,一份上报项目办。
汉斯拿到那份清单时,沉默了很久。他把清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看着中方的团队,眼神里都是无奈和佩服。
“林先生,你们的验收在保证效率的基础上还能这么系统地发现问题,是我最佩服的点。”
林墨半开玩笑地道:“穆勒先生,你们的工作作风在国际上是以严谨着称的,现在看来还带了一点傲慢哈。”
汉斯脸上瞬间有了些许的羞愧,他知道林墨的意思是既然你们是以作风严谨着称的,还出现这么多问题,那就是觉得中方没有能力发现这些问题。
第七天,最后十七个箱子开完,验收工作全部结束。
林墨站在厂房门口,看着那些已经开箱、检查、重新封好的设备,长长地吐了口气。七天,四十多个问题,每一项都有记录,每一张记录都有签字。
周明轩走过来,手里拿着那本验收手册,边角已经卷了,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标注。他把手册递给林墨:“林厂长,手册还你。这次验收,多亏了这东西。”
林墨接过手册,翻了翻,又递回去:“周总,你留着吧。以后设备维护、检修,还用得上。”
周明轩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把手册小心地收进帆布包里。
刘工也走过来,脸上的表情比刚来时轻松了不少:“林厂长,部里那边催我回去汇报。这次验收的情况,我得跟王局长好好说说。尤其是你这个验收手册,太实用了。我们设备司搞了不少设备引进,但是这么系统的验收方案太少见了。”
林墨笑了笑:“刘工,你回去跟王局长说,要共享我们的资料,记得有什么好的设备别忘了我们家具厂。”
刘工点了点头,又跟周明轩说了几句,转身上了车。
当天晚上,王正国的电话就打到了林墨的办公室。
“厂长,老刘回来跟我汇报了。你们这次的验收工作,干得很扎实。”
王正国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带着一种掩不住的满意,“尤其是你那个验收手册,老刘拿回来给我看了。验收步骤、检测方法、缺陷分级、处理流程,一项一项写得清清楚楚。我们设备验收处的人看到你的方案,都说要根据你这个制定标准推广全系统。”
林墨握着话筒,谦虚了几句:“王局长,不是我写的。周总提供了机械方面的意见,刘工也给了不少建议。”
王正国在电话那头笑了:“老刘跟我说了,那手册百分之八十是你写的。这样吧,你把这次设备接收、安装、调试的全套方案整理一份,送我这儿来。你让老刘带的话我也收到了,放心,好东西肯定紧着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