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呼啸,卷着细密的雪沫,刀子般刮过裸露在外的皮肤。张起灵握着皮卷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与那微微的颤抖形成了诡异的对比。他脸上惯常的冰封平静,此刻被打破了,虽然裂纹细微到几乎不可见,但那深潭般的眼眸深处,翻涌着的惊涛骇浪,却让一旁紧盯着他的阿宁和胖子,感到一股透骨的寒意——那寒意并非来自昆仑的风雪,而是源自某种认知被颠覆、命运被重锤击打后的、更深邃的冰冷。
“张……起灵……” 胖子喃喃地重复着皮卷末尾那行小字,又猛地抬头看向眼前的男人,小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混乱,“这、这他娘的是……什么意思?重名?还是……我操!” 他不敢,或者说无法继续往下猜想。
阿宁的呼吸也有些急促,左肩的伤口在寒风中刺痛,但此刻她的大脑却在飞速运转。皮卷的内容虽然古奥,但结合之前的经历——乳白色空间的“系统”信息、青铜石傀、守墓人、源钥碎片、地下巨兽“王”,以及眼前这个沉默而强大的男人——无数的线索碎片开始在她脑中碰撞、拼接。另一个“张起灵”?很久以前的“守门人”?失约?心钥?寻找其他六钥?“眼”之祸起?“门”将倾?
这一切,都指向一个跨越了漫长时光、纠缠着无数秘密与责任的巨大漩涡。而他们,尤其是眼前这个刚刚从漩涡边缘将他们拖出来的男人,似乎从一开始,就站在这个漩涡的中心,甚至……可能就是漩涡本身。
“小哥……” 阿宁的声音有些干涩,她看着张起灵,试图从他眼中找到一丝熟悉的、属于“现在”的痕迹,“这上面写的……”
张起灵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地、极其珍重地将皮卷重新卷好,却没有收起来,只是紧紧地握在手中,仿佛那是千钧重担,又或是唯一的路标。他的目光从皮卷上移开,投向远方的雪山,投向那座隐藏着祭祀遗址和地下恐怖的山峰方向,眼神空洞了一瞬,随即又被一种更加深沉的、几乎凝结为实质的决心所取代。
“是我。” 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加沙哑,仿佛有沙砾在喉间摩擦,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如同冰锥砸落,“也不是我。”
他顿了顿,似乎在艰难地组织着语言,或者说,在对抗着某种来自记忆或本能的重压。“‘张起灵’……是名字。也是……责任。一代一代……守门。等待……‘钥匙’重聚。”
他抬起握着皮卷的手,又隔着衣物,轻轻按了按怀中那块暗金色“心钥”碎片所在的位置。“这一代的……责任。在我身上。但‘门’……很久以前就出了问题。上一代……或许更早……失约了。‘王’被刺激醒来……‘眼’在寻找……一切,都提前了。”
他的解释依旧零碎,但阿宁和胖子都听懂了大概。“张起灵”是一个传承的称号,属于某个守护“门”的神秘家族或群体。每一代的“张起灵”都背负着守护和等待“钥匙”(完整的源钥)的使命。但不知从哪一代起,出现了问题(“失约”),导致了“门”的不稳定,甚至可能引发了“眼”(黑衣人背后的势力)的觊觎和行动。而之前“守墓人”激活水潭顶盖、他们被传送、乃至地下“王”的苏醒,都可能是这一系列“问题”提前爆发的连锁反应。眼前这个张起灵,就是这一代背负着这混乱残局的继承者。
“所以……你一直知道这些?知道那下面有什么?知道‘源钥’?知道那些黑衣人?” 阿宁追问,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如果他一直知道,那他们的相遇,是巧合,还是……
张起灵摇了摇头,眼神中闪过一丝罕见的迷茫。“有些……知道。有些……忘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头,“很多事……记不清。感觉……很重要。必须来这里。拿到这个。”
他指的是皮卷和“心钥”碎片。看来,他并非全知,更像是被某种本能或零碎的记忆指引,来到昆仑,深入遗址,最终在关键时刻拿到了先辈(或者说,另一个“张起灵”)留下的关键信息和信物。
“失忆?” 胖子瞪大了眼,想起了关于张起灵的一些传闻。
张起灵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沉默。
“那现在怎么办?” 阿宁将思绪拉回现实。追究过去的谜团固然重要,但眼下他们刚刚死里逃生,身处冰天雪地,身负重伤,后有追兵(黑衣人和可能暴走的“王”),前路茫茫。“皮卷上说,要重聚‘钥匙’……是指找齐七块‘源钥’碎片?‘铃’、‘镜’、‘碑’……还有其他几块?天真身上的那块,就是‘铃’?”
张起灵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到皮卷上,手指抚过那几个代表碎片的图案。“‘铃’是关键……被带走了。‘心’在我这里。其他……下落不明。‘眼’也在找。”
吴邪身上的“铃”碎片,是核心之一,但被那个黑色漩涡卷走,不知所踪。张起灵现在拿到了“心钥”。剩下的“镜”、“碑”等碎片,不知流落何方。而黑衣人势力(“眼”)显然也在全力搜集这些碎片,目的不明,但绝不可能是什么好事。
“找到其他碎片,就能稳定那扇‘门’?或者……找到天真?” 胖子急切地问,这是他最关心的问题。
“可能。” 张起灵的回答依旧谨慎,“‘钥匙’重聚……或许能定位‘门’,稳定通道。找到他……机会更大。但‘眼’不会让我们轻易做到。”
“那就干!” 胖子一咬牙,眼中凶光闪烁,“管他娘的黑的白的,敢动天真,敢挡咱们的路,就得付出代价!小哥,你说,接下来去哪儿找?”
张起灵没有立刻回答。他再次抬头,望向东南方向的天空。铅灰色的云层低垂,风雪似乎有加大的趋势。他闭上眼睛,似乎在感受风中的气息,又像是在聆听冥冥中的指引。几秒钟后,他睁开眼,指向东南方,山脉蜿蜒而去的深处。
“那边……有‘气’的流动。很微弱……和‘镜’……感觉有点像。” 他说的“气”,显然不是普通的气流,而是某种与“源钥”相关的、玄之又玄的能量或信息感应。
“镜?” 阿宁立刻回忆皮卷上的记载,“‘镜’钥……在那边?”
“不确定。但有线索。” 张起灵道,“先离开这里。‘眼’的人很快会追出来。‘王’的动静……也会引来其他东西。”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脚下山体深处,隐隐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是更加剧烈的、仿佛大地在呻吟的震动!他们所在的裂隙边缘,几块松动的岩石哗啦啦滚落,坠入下方深不见底的冰缝。
地下那只被惊醒的“王”,显然没有因为他们的离开而平静,反而可能因为黑衣人的刺激或自身的不稳定,开始更加狂暴地挣扎。这整片山域,恐怕都不再安全了。
“走!” 张起灵不再多言,将皮卷也仔细收好,转身就朝着东南方向,沿着陡峭险峻、积雪覆盖的山脊线,迈开了步伐。他的步伐依旧稳定,甚至比之前在地下时更快了一些,仿佛卸下了一些迷惑,多了一份明确目标的决绝。
胖子和阿宁互相搀扶着,咬牙跟上。风雪扑打在脸上,视线变得模糊。脚下的积雪时深时浅,暗藏冰裂缝和滑石。重伤和疲惫如同跗骨之蛆,不断消耗着他们的体力。但此刻,没有人喊累,也没有人退缩。皮卷揭示的沉重真相,吴邪渺茫却存在的希望,以及前方未知的、关于“镜钥”的线索,像三把鞭子,抽打着他们踉跄前行。
张起灵走在最前,如同一个无声的破冰船,在风雪中开辟路径。他不时停下,观察地形,辨认方向,偶尔会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点积雪或泥土闻一闻,或者侧耳倾听风声。他的每一个动作都高效而精准,最大限度地节省着三人的体力,避开可能的危险区域。
走了大约一个多小时,他们已经深入一片更加荒僻的雪山区域。周围是连绵不绝的、覆盖着万年冰川的巍峨雪峰,人迹罕至。风雪稍微小了一些,但气温更低。胖子的伤腿因为寒冷和剧烈运动,又开始隐隐作痛,嘴唇冻得发紫。阿宁的脸色也苍白得吓人,左肩的每一次摆动都带来尖锐的刺痛。
“休……休息一下……” 胖子喘着粗气,靠在一块背风的岩石上,感觉肺像要炸开。
张起灵停下脚步,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这里是一处相对背风的冰蚀洼地,三面是陡峭的冰壁,只有他们来路一个方向比较开阔。他皱了皱眉,似乎对这里的地形并不完全满意,但看到胖子和阿宁的状态,还是点了点头。
“十分钟。生火,取暖,处理伤口。” 他言简意赅,自己则走到洼地边缘,登上一块较高的冰岩,向远处眺望,担任警戒。
胖子和阿宁如蒙大赦,立刻在冰壁下找了处相对干燥的地方,收集周围能找到的、极其有限的枯死高山植物根茎和苔藓(都被雪覆盖,很难找),试图生火。这一次,连那点金属碎屑都没有了。胖子尝试用最原始的燧石打火法(用两块坚硬的石头碰撞),但双手冻得僵硬,尝试了几十次,只溅出几点微弱的火星,根本无法引燃那点潮湿的引火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