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乾隆二十四年福尔康跟着沙罗奔和塞娅公主回了金川,他其实一直也承担了一部分卧底的工作,平日里他看似闲散安居,私下却时常与四川巡抚、提督等地方军政大员暗中往来,定时传递金川属地的民情、军备与土司动向,从未间断。
沙罗奔与塞娅对此事早已心知肚明,只是二人身为战败归降的一方,深知臣服清廷、接受朝廷监管是他们不得不接受的命运,他们没有拒绝的底气与资格,纵然心中有所芥蒂,也只能隐忍包容,佯装不知。
况且见识过大清雷霆兵威的沙罗奔,晚年早已磨平了所有棱角,全无半点起兵造反的胆量与野心,只求安稳守住土司基业,保全族人安稳度日。
但是他的继承人不是这么想的。
这份安稳平和的局面,仅限于沙罗奔在世之时。他苦心维持的臣服安稳,终究没能延续给下一代继承者。
虽然塞娅在京城的时候爱吹嘘自己的家庭地位,并隐隐瞧不起清朝的女子们,但是实际上,在沙罗奔没活着的儿子的情况下,继承人也并不是她,而是她的堂哥,沙罗奔的侄子朗卡。
朗卡是个野心勃勃的人。
早在傅恒当年率军平定金川之乱、沙罗奔递表归降之时,傅恒便一眼看穿朗卡心性狡诈、野心暗藏,绝非安分守己之辈,当场便对其严加警示、口头敲打。
也正因如此,福尔康在金川明目张胆的监察、联络清廷官员的举动,尚能被沙罗奔容忍遮掩。
可两年后沙罗奔年老病逝,朗卡彻底接手大金川事务,一切局面瞬间反转。
掌权后的朗卡第一件事,便是彻底肃清旧势力、清理异己,毫不留情地将塞娅与福尔康挤出了大金川的权力核心。
二人虽依旧保有前土司女儿女婿的尊荣,衣食富足、待遇优厚,却彻底沦为闲散之人,日渐被边缘化,再没了半分干预属地事务的权力。
彻底坐稳大金川土司之位的朗卡,心思愈发活络、野心日渐膨胀。
他暗中观望朝堂动向,察觉乾隆彼时将全部精力倾注在清缅战争之上,无暇西顾、没空管控川藏,便彻底放下忌惮,开始肆无忌惮地扩张势力,频频出兵攻打周边弱小土司,侵占土地、劫掠人口、抢夺物资,搅得川藏边境鸡犬不宁。
周围被朗卡祸害的九家土司联名赴川督衙门告状,控诉朗卡连年侵地掳人,请求朝廷干预。
朗卡其实猜对了,清廷主力深陷缅地战场,乾隆确实无暇抽调兵力整治西南边陲的土司之乱。
早在战事胶着的前两年,朗卡的扩张攻势便愈发猖獗,频频袭扰党坝、松岗等重要属地,直接威胁到川藏两地的交通要道与边防安稳,边境局势岌岌可危。
为稳住川藏局势、遏制乱象蔓延,乾隆当即下旨,命四川总督阿尔泰集结被侵扰的九土司兵力,组成联军合围大金川,以地方兵力制衡作乱的朗卡。
战力不足、众叛亲离的朗卡很快兵败被困,走投无路之下只能假意俯首请降。阿尔泰急于平息事端、草草收场,未深究朗卡狼子野心,便仓促定下和议,准许大金川与小金川、绰斯甲布两大土司联姻,让有仇怨的三方转为姻亲同盟。
阿尔泰推行的 “以番治番”,看似快速平息了战乱,实则姑息养奸、埋下了巨大祸根,为后续更大的土司叛乱埋下了伏笔。
时光流转,局势再度恶化。朗卡病逝离世后,其子索诺木继任大金川土司,相较于其父,索诺木更加蛮横霸道、毫无底线。
大金川的实际掌权之人更是肆无忌惮,彻底撕破伪装,公然袭杀革布什咱土司,大举进攻鄂克什属地,彻底背弃臣服诺言,起兵公开反叛清廷。
在此之前,索诺木的姑姑阿青心狠手黑的计划杀了塞娅和福尔康免得走漏风声。
变故突发之际,塞娅猝不及防,当场被叛军一击命中、不幸殒命,福尔康大概是常年在川西保持着警惕,凭借这自己的灵活走位,拼死突围,一路披星戴月、辗转奔波,成功逃回四川总督府避难,第一时间将金川叛乱的绝密消息上报官府。
阿尔泰赶紧把事情缮写成密折,快马加鞭的送回去了。
这份加急密折送入紫禁城之时,京城正是一片祥和喜庆的氛围。
彼时乾隆正忙于后宫皇子婚事,接连为皇十二子永璂、皇十三子永璟操办大婚盛典,宫中张灯结彩、礼乐悠扬,处处皆是喜庆热闹的景象。
永瑆的婚礼倒是两年前就办了,伊尔根觉罗·信芳顺利的嫁给了永瑆。
信芳这姑娘大概长这么大,都没过过苦日子,性格极具主见,凡事都遵从本心、随性洒脱,委屈不了自己一点儿。
偏偏永瑆这孩子抠门极了,二人成婚之后,生活习性截然不同,日日相悖,没少因为家事开销、日常用度争执拌嘴,两口子没少因此干仗。
屡屡被自家福晋气得无可奈何的永瑆,时常苦闷不已,动不动就跑到坤宁宫找曦滢诉苦,恳请皇额娘为自己做主、调解纷争。
曦滢每次都是笑笑,但是不站他这边,她看了,人家信芳的开销那是十分合理的,堂堂阿哥,又不是没发工资,全家勒紧裤腰带吃糠喝稀像什么话——扯远了。
后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放在清缅战争上,曦滢就顺势推迟了自己儿女的婚期。
十五六岁就成婚还是太小了,十八九再成婚挺好。
曦滢看着婚期正式定下之后相偕来谢恩的傅恒和阿里衮夫妇,心里想,这两家亲家没死在原本该死的清缅战场的绞肉机之下,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