曦滢抬手,顺手捋平安杰翘起来的一小缕辫梢,随口说道:“现在婚姻自由,不想去就别去。”
安杰胸口堵着一团化不开的郁气,眉眼耷拉着,满是委屈与烦躁,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不去又能怎么样?再犟下去,日子根本没法过了。”显然在医院里,她着实受了不少窝囊气。
她这时候有些后悔自己当初没有好好学习了,若是她也跟姐姐一样,虽然当个绘图师屈才了,但是在船厂也没人欺负姐姐。
还是知识的力量大呀。
去就去吧,人家正缘在那儿呢。
曦滢没话说了,毕竟她就算是301厂的副总,那也是不能公开的秘密,没办法明目张胆的给家里撑腰。
但她倒也不是什么都不能做。
今天肯定是不成了,记得现在医院的书记好像是炮校校长的妻子,丛校长跟她也算熟稔,新造的舰艇都需要他们海军炮校安排学员去试航和放炮,两方单位常年对接、往来密切,两人私交也算熟稔。
赶明儿碰见了,走走老丛的关系,让他媳妇儿别一天盯着安杰当阶级敌人摆弄。
他们安家是城市小业主,可不是资本家。
傍晚一顿家常晚饭草草落幕,气氛始终淡淡的,一家子人目送一脸不高兴的安杰出门了。
安泰坐在一边看报纸,他儿子安晨在屋里跑着玩儿,十分自得其乐。
大嫂闲来无事,打算团毛线,见状便顺势招呼曦滢搭把手。
曦滢依言坐下,抬手撑着毛线,安静陪着她忙活。
许是周遭气氛太过静谧压抑,大嫂一边慢悠悠绕着毛线,一边没话找话:“怎么感觉你今天心神不宁的?”
曦滢叹气:“就是觉得小妹也够可怜的,不怪她觉得难受。”
大嫂不以为然,反倒觉得这是难得的好机缘,并且乐见其成,语气平淡道:“这有什么好难受的?不过是去跳个舞而已,算不上什么大事。”
“这年头的军校舞会,说白了,就是给青年男女牵线搭桥的,送上门供人挑选的场子。”
如今的大哥大嫂把自己的定位放得极低:“有什么不好的,小妹要是真能找个军官,那是她的福气,也是咱家的福气。”
太功利了,曦滢说道:“我就知道你会这么想,但跟我可没关系啊。”
大嫂不愿承认自己的盘算,嘴硬反驳:“我这么想,那是替她着想。”
“什么替她想,我看你是替自己着想了。”毕竟全家上下,只有她一个人的成分是地主,家里最危险的人就是她了。
大嫂被戳中心思,也不遮掩了:“就算我替自己想了,那也是替全家想的,你自己想想,像咱们这样的人家,要是真能找个部队的,来个军民共建,那多好啊。”大嫂说着心里的盘算,又习惯性的踩自己一脚,“那是咱们家高攀了,再说了,人家能不能看上咱们那还两说。”
曦滢听不得她讲这些,把手里的毛线放下了,神色淡了下来:“你自己团吧。”
一旁看报纸的哑巴大哥终于开口了,语气带着几分烦躁不耐:“又吵又吵,动不动就吵,烦不烦人?”
这大哥在这件事情上也算不得什么太好的东西。
“哟,我的哑巴哥哥会说话呢?”曦滢看安泰也十分不顺眼,夹在姑嫂关系中,撑不起门户的没用的男人,“你刚烦啊,你早该烦了,自己亲妹妹被迫去那种舞会让人挑选,让人挑选,你还有心思在这里看报纸。”
安泰立刻皱紧眉头,精准抓住她话里的漏洞,不服气地反问:“不就是一场普通联谊舞会?你一口一个那种舞会,难不成在你眼里,那还是吃人火坑吗?”
大哥是会抓重点的,曦滢白眼翻到天上去:“我说的不是舞会本身,是‘被迫’!小妹满心不愿,却被逼着赴约,受尽拿捏,你就不觉得屈辱?”
“不过是一场正常的青年联谊活动,哪来这么多弯弯绕绕的屈辱?你既然觉得不公、心疼小妹,当初怎么不站出来解围?”安泰语气带着几分辩解和隐隐的不满,下意识反驳。
“若是你们早些跟我说明情况,我哪里会让她受这份委屈?我早就把事情摆平了。”
安泰全然不信她的话,只当她随口逞强,眼底带着几分轻视与不以为然:“你一个船厂绘图师,能解决啥?”
害呀好气,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
曦滢不接话了,一家子人气鼓鼓的在客厅割据三方,空气里满是凝滞的火药味。
安杰就回来了,挂着脸,一瘸一拐的,有些狼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