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多久,神色落寞的黄副总独自走进了曦滢的办公室,手里拎着收拾好的简易帆布行李袋,已然做好了即刻离岛的准备。
办公室里安静无声,窗外海风呜咽,衬得屋内气氛愈发压抑。黄副总没有诉苦,没有鸣冤,更没有半句请求帮忙的话,只是站在办公桌前,平静地跟曦滢做最后的工作交接与告别。
“安总,艇体最后一轮深潜抗压的备用方案,我每天都有整理归档,图纸和应急参数都放在左侧档案柜里,后续试验,你们照着方案走就行。”
他声音沙哑疲惫,脸上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透世事的无力与释然,苦笑着摇了摇头,主动开口打消曦滢想要开口帮忙的念头:“安总,不必多说,也不必替我周旋。我心里都明白。”
大家都是一路并肩熬过来的人,彼此的出身底细,心里一清二楚。
三人成分都算不上干净,在眼下这个风口浪尖,本就格外扎眼,黄副总也怕到时候就是葫芦娃救爷爷,一个接着一个掉进坑里。
如今上头有人刻意针对科研院所,先拿他开刀,谁都清楚这只是开始。
“我们都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黄副总垂下眼眸,语气满是悲凉,“我认命就好,你千万不要为了我出头,现在风声太紧,你一旦站出来替我说话,立刻就会引火烧身,整个核潜艇项目不能没有你,你千万不能出事。”
他宁愿自己去农场养猪,荒废一身所学,耗尽半生科研心血,也绝不愿意连累整个团队。
托渣爹的福,曦滢的成分倒是比欧阳懿好点,至于欧阳懿为什么不是这个研究所首当其冲的那个——她下意识的望向远处的海岸线,欧阳懿现在还在海底两万里,她不能坐以待毙。
不仅是为了黄副总,也是为了自家。
她抬眸,语气不容置疑,抬手拦住了他要转身离去的脚步:“行李放下,人别走。”
“事情还没到无可挽回的地步,你的调令未必能作数。”
黄副总猛地抬头,满眼错愕,根本不敢相信还有转机:“安总,没用的,上面直接下的调令,我们无权违抗……”
曦滢看过去的目光有些深意:“这么大的工程,你经手了这么庞大的数据,就算要交接,今天讲得明白么?我还得给你找交接的人,你慢慢收拾吧。”
黄副总懂曦滢的意思了,让他拖延时间,然后她去转圜:“安总,我听你的,但是你得慎行,现在……”
曦滢应下,然后让他出去,并亲自把门锁上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拿起了红色电话的话筒。
这部电话是直通中/央/专/委的一级红色专线,是岛上绝密工程专属的最高联络线路。
因为是直通大领导,每一次的使用都十分谨慎。
电流沙沙作响,跨过茫茫碧海,跨越千里距离,电话顺利接通,那头正是分管国防尖端工程的最高领导。
没有多余寒暄,曦滢直面当下乱象,单刀直入的为黄副总求情。
“首长,我是小黑山岛核潜艇工程总设计师安欣,今日冒昧致电,事出有因,核心科研人员无故下放,事关整个核潜艇海试工程存亡,不得不越级汇报。”
她开门见山痛陈实情:“本次被下发农场喂猪的副总设计师,早年放弃海外优渥生活,舍弃国外高薪工作与安稳前程,义无反顾回国投身海防事业。项目启动这么多年,他全程扎根孤岛,隐姓埋名与世隔绝,这么多年抛家舍业,甚至没让家属来探过亲,一心扑在潜艇艇体结构攻坚上。”
曦滢动之以情:“两年多连续海试,每一次深海潜航高危试验他都主动请缨下艇,水下高压险情频发,他次次坚守一线。此前海上突发艇体承压异常,他连日不眠不休排查结构隐患,劳累过度诱发胃出血,疼得直不起腰,依旧躺在医务室吊着点滴核对数据,坚决不肯离开试验火线,从未耽误过一天工作。”
然后晓之以理:“他虽然成分不那么优秀,但他人品过硬,言行端正,一心为国铸重器,绝不是所谓的落后分子。如今工程卡在最后一轮全域海试关键节点,每一位核心专家都是无可替代的珍宝,眼下强行抽调骨干专家下放养猪,凭空折损科研力量,只会打乱全部试验节奏,耽误举国合力推进的核潜艇大业,百害而无一利。”
曦滢顿了顿,补充道:“领导,这个岛上,除了黄副总,跟他差不多出身的人很多,大多数人也都有海外经历,出了这档子事,大家就跟惊弓之鸟一样,实在不利于工作啊,就算把我们都革了职,人心浮动之下,有没有趁虚而入的人,这也不得不考虑啊,所以我斗胆先把黄副总暂时留下慢慢交接了,领导,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您……”
电话那头的一直没开腔,过了许久,才说道:“这件事情我不知情,你把他留下是正确的,组织既然用你们,绝对就是信任你们的,这件事情我会派人调查,然后给你们一个交代,不必过于担忧。”
曦滢知道,这事儿有门儿了。
对面也是个大忙人,双方都没说其他废话,然后把电话挂了。
去松山岛开会的刘书记一回来先听到这个情况,火急火燎的跑来找曦滢,就像热锅上的蚂蚁:“安总,你看这事儿闹的,这可怎么办才好啊?”刘书记思来想去,“我们得求情啊,不能看着老黄就这么遭罪。”
虽然刘书记是个地地道道的贫下中农出身,但是这么多年了,他跟大家也是很有感情的。
这可是一起勒紧裤腰带,啃过硬骨头的关系。
曦滢还得安抚他:“刘书记,你不在的时候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我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就用我的红色专线跟领导汇报过了,他说会给我们一个答复。”
刘书记闻言松了一口气,他自己就是领导的警卫员出身,知道领导的脾气,他不会让真正为国家出力流血的人流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