娄晓娥一番通透清醒的劝解,字字落地有声,直白点透了其中的利害是非。
道理丁秋楠都懂,也清楚如今两家早已形同陌路,旧院的烂摊子着实没必要掺和,可人心终究不是冷冰冰的规矩,做不到彻底的无动于衷。哪怕时隔多年,再次听闻一大爷家落得这般境地,她心底依旧泛起一阵难以压制的心慌与唏嘘。
晚风透过窗棂轻轻吹入屋内,拂动着桌上的花生壳与清茶热气,屋内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浅浅的呼吸声。丁秋楠坐在沙发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沙发扶手,心底五味杂陈,纷乱的思绪翻涌不停。
平心而论,这件事她很早便隐约知晓苗头。
早前回老四合院串门时,她就偶然听闻过些许风声,知晓易平安在外结识了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只是当时对方藏得极深,院里无人知晓女方的真实底细,更没人料到两人会发展到未婚先孕、上门逼婚的地步。
那时候的她,若是能多一句嘴,提前提醒一句一大爷,或是稍加敲打一番易平安,是不是就能提前掐灭这桩祸事,避免如今家破人危、二老病危的惨烈局面?
这份念头一冒出来,心底的愧疚与自责便层层叠加,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可转瞬之间,过往的陈年旧事骤然涌上心头,刚刚柔软下来的心肠,瞬间又冷硬了下去,那点微不足道的愧疚,也随之消散得无影无踪。
她清晰记得,当年自家丈夫陈墨初入京城、立足未稳之时,在四合院里兢兢业业、待人谦和,从未与人结怨,可一大爷身为院里长辈,手握话语权,却屡次不分青红皂白偏袒旁人,处处苛待陈墨,是非不分、公道不明。
自家丈夫待人赤诚、与人为善,换来的却是处处排挤、屡屡为难。反观一大爷,一辈子精明算计、偏袒徇私,靠着拿捏邻里是非站稳脚跟,如今晚年落得这般下场,儿孙闯下弥天大祸、自身病危卧床,何尝不是咎由自取?
想到这里,丁秋楠心底彻底释然,暗自轻叹。
活该。
这就是实打实的因果报应,是典型的以怨报德、徇私不公换来的结局,半点不冤。
娄晓娥坐在一旁,见她久久沉默不语、神色变幻不定,一会儿蹙眉怅然,一会儿神色冷淡,忍不住开口轻声询问:“怎么了秋楠?好好的突然不说话了,还在琢磨刚才的事?”
丁秋楠回过神来,压下心底所有纷乱的思绪,抬眸看向好友,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世事无常的感慨:“没什么,就是突然觉得人生百态、世事难料,一辈子精明算计的人,最后偏偏栽在最疼爱的晚辈身上,实在让人唏嘘。”
“可不是这个理嘛。”
娄晓娥深有同感地点头,抬手又剥了一颗花生米,随手丢进嘴里,细细咀嚼着,语气满是惋惜与不解:“你说这易平安是不是脑子彻底进水了?他条件放在整个老院里都是顶尖的,正经体面的工作、家里有房有底子,长相品行也不算差,什么样的黄花大闺女找不到?偏偏鬼迷心窍,招惹上一个带着孩子的寡妇。”
“这也就罢了,那女人身世还那般复杂,前夫是八三年严打处决的人,底子不干净、牵扯极多,好好的人生前程,硬生生被他自己彻底毁了。”
说着,娄晓娥神色愈发凝重,语气笃定地预判:“秋楠你等着看吧,这事儿要是不能妥善圆满解决,易平安这次大概率要栽大跟头,甚至有可能要进去吃公家饭。”
丁秋楠深以为然,缓缓点头。
她心里看得通透,那女方既然敢带着人浩浩荡荡上门逼婚,摆明了是豁得出去、不怕事闹大的性子。如今只是二老晕倒、场面失控,她才暂时收手离开。可若是事后易家反悔、不肯兑现承诺,不肯娶她、不肯给名分,对方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到时候闹到公安局、闹到单位,未婚先孕、作风问题、纠纷闹事,桩桩件件都足以毁掉易平安的公职前程。
体制内的工作,最看重品行作风、身家清白,一旦沾上这种丑闻,无需多言,直接开除公职、彻底凉凉,往后再无翻身的可能。
如今易家的结局,完全取决于老两口能不能挺过这一劫。
若是一大爷老两口福大命大,顺利挺过病危、平安出院,那邻里亲友还能从中斡旋调解,压住舆论风波,好好协商婚事与后续纠纷,事情还有转圈缓和的余地。
可若是两位老人就此撒手人寰、双双离世,那所有情面、所有缓冲都会彻底消失。剩下的就只有女方的步步紧逼、舆论的肆意发酵,到时候便是彻彻底底的死局,无解也无救。
丁秋楠心底暗自叹气,万般皆是因果,半点不由人。
“不说这些糟心人和糟心事了,晦气的很。”娄晓娥主动岔开沉重的话题,眼底露出几分好奇,凑近问道,“对了秋楠,月月怀孕这大喜事,前两天怎么半点风声都没听你提?是什么时候查出来的?”
提起家中的大喜事,丁秋楠瞬间一扫心底的阴霾与唏嘘,眉眼瞬间舒展,脸上堆满了藏不住的笑意,整个人的气色都柔和了许多。
她眼底满是欣慰的喜色,乐呵呵地回道:“就是昨天早上刚彻底确定的,之前只是试纸测出浅浅两道杠,不敢笃定,昨天特意去医院做了详细检查,确诊是怀上了。当时拿到检查报告,可把我和老陈高兴坏了,盼了这么久,终于盼来家里的小孙辈了。”
“那可不天大的喜事!换谁谁不高兴!”
娄晓娥满脸羡慕,语气里的嫉妒藏都藏不住,忍不住感慨道:“我是真的羡慕你啊,儿女懂事、家庭和睦,现在又要当奶奶抱孙子了,这辈子过得也太圆满顺遂了。反观我家那两个臭小子,天天不让人省心,简直能把我活活气死。”
丁秋楠闻言笑着宽慰:“你家孩子也优秀得很,我听说继业已经敲定出国留学的名额了,这么年轻就能出国深造,前途不可限量,多少人羡慕都来不及。”
不提这事还好,一提起儿子出国留学,娄晓娥脸上的喜色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心的不舍与忧心,长长叹了口气,语气满是牵挂:“唉,秋楠,旁人看着是风光,可只有当妈的知道心底的滋味。孩子长这么大,从来没离开过我身边,这一去就是万里之遥,异国他乡、人生地不熟,隔着千山万水,万一在外边遇到点难处、受点委屈,我们做父母的远在国内,半点都帮不上忙,心里实在是放不下。”
“不是听说那边有娄叔的老朋友照应着吗?多少能有个帮衬。”丁秋楠轻声宽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