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潇突然从我身边弹开了。我感觉到她的手臂从我手中抽离,然后是她跌跌撞撞跑出去的声音,踩在枯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那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潇潇!不要乱跑!”我跟上去,黑暗中我的脚踢到了树根,整个人摔在泥水里。我爬起来,朝着她跑的方向追了十几步,然后我停下来了。
因为黑暗中传来了潇潇的声音。
不是呼喊,不是哭泣。
是尖叫。
那种从喉咙最深处撕裂出来的尖叫,像有人把她的灵魂从身体里活生生地拽了出来。那声音只持续了两三秒,然后戛然而止,像被什么东西猛然掐断。
我站在原地。雨水从我的头发上流下来,灌进我的领口,冰凉刺骨。我的心脏跳得太快了,快到我觉得它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我张着嘴,发出了一连串含混的音节,最后变成了一声嘶哑的“潇潇”。
没有人回答。
暴雨的声音盖住了一切。雨打在树叶上、打在泥土上、打在我身上,汇成一片嘈杂的白噪音。我像个疯子一样在林子里跑,喊着潇潇和小杰的名字,喊到嗓子完全哑了,喊到每发出一声都像吞了一块碎玻璃。
那一夜,我在青龙山的某片无名山林里,像一只无头苍蝇一样转了不知道多少圈。雨在凌晨两点左右停了,林子里的温度骤降到十度以下。我的衣服湿透了,冷得连牙齿都咬不紧。最后我靠着一棵树坐下,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我不敢闭眼,一闭眼就是小杰被雷劈中的画面。但他的眼睛那么大,那么大,那双眼睛里的恐惧像针一样扎进我的骨髓。
天亮了。
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我身上,暖得让人想哭。我终于看清楚了周围的环境——我躺在一小片空地上,四周全是密密匝匝的阔叶林,没有路标,没有指示牌,没有任何人类活动的痕迹。我站起来,膝盖疼得几乎撑不住身体,低头一看,右边的裤腿从膝盖以下整个撕裂了,小腿上全是深浅不一的划伤,有些已经结痂了,有些还在往外渗血。
我不记得这些伤是什么时候弄的。
我的手机还攥在手里,屏幕碎了一个角,电池还有百分之三十。信号依然是无服务,但GPS还能用。我打开了指南针,确定了东南西北,然后朝着正南方向走。来的时候是开车从南边进山的,这我记得,我记得很清楚,我在车里跟潇潇说,青龙山在城区的南面,所以进山的方向是向北。那么,向南走,就一定能走出去。
这个决定救了我的命。
我在正午时分走出了那片山林。当我看到柏油路面的那一刻,我跪在地上哭了。一个开着小货车的司机停下来,他看着我,眼神里写满了震惊——一个浑身泥泞、衣服破烂、小腿上全是伤口的男人,跪在公路中间嚎啕大哭。
他把我送到了最近的派出所。
然后,噩梦真正开始了。
“陈先生,你说你的妻子和孩子还在山里?”值班民警给我倒了杯热水,我捧着杯子的手一直在抖,水洒了一半在桌上。
我点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民警调出了青龙山的卫星地图,指着屏幕问我:“你们是从哪个入口进山的?”
我看着那张地图,脑子像被人搅过一样混沌。我认得停车场的样子,认得那个关着门的游客服务中心,认得那棵雷劈过的老槐树。但是在地图上,我找不到这些东西。
民警又翻出了失踪人口的报案记录,一张一张地翻给我看。他翻到第三张的时候,我的手突然不抖了。
那张照片上的女人,长得很像潇潇。
同样的长头发,同样的鹅蛋脸,同样喜欢抿着嘴笑。但她的眼睛不对。潇潇的眼睛是深棕色的,照片上这个女人的眼睛是黑色的,黑得像两颗没有底的洞。她的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那种微笑让我后脊发凉,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不对。
“这个人什么时候失踪的?”我问。
民警看了一眼记录:“2019年6月2日,正好是你进山的那天。失踪地点,青龙山。”
“六年前?”
“对。失踪者叫林潇潇,和你妻子的名字只差一个字。她当时也是带着儿子进山,孩子五岁,和你们家小杰一样大。丈夫后来报了警,搜了一个星期,什么都没找到。”民警顿了顿,又说,“你妻子的全名能不能给我一下?”
我张了张嘴。
我想说潇潇。全名,我要说我妻子的全名。但是那一刻,我的大脑里一片空白。不是忘记了,是那种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抹去的空白。我知道潇潇是谁,我知道她是我的妻子,我知道她笑起来左边有一个酒窝右边没有,我知道她睡觉喜欢把腿压在我身上,我知道她对花生过敏,我知道她所有的、所有的细节。
但我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
我不知道我的妻子叫什么名字。
民警看着我,他的表情从关切变成了疑惑,又从疑惑变成了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他慢慢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倒出几张照片,推到我面前。
第一张照片,是我的结婚证。上面的名字清清楚楚:陈默,林潇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