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没有再亮起来。大约过了十几分钟,有人从外面打开了酒店大堂的玻璃门,一束刺眼的阳光斜斜地射进来,照在混乱的人群上。我看见那个女经理还站在前台桌子上,手里举着手机,屏幕的光照亮她惨白的脸。
“大家不要慌!”她的声音已经哑了,“酒店的备用电池只能维持消防系统,照明设备全部断电了!请大家用手机照明,慢慢回到自己的房间……”
“回房间?”有人喊,“房间比外面还热!”
“就是!你们酒店连个说法都没有,我们要退房!”
“退钱!叫车来!我们要走!”
人群又骚动起来,有人开始往前挤,前台桌子被撞得晃动,女经理差点没站稳。我护着潇潇往后退,贴到了大厅的墙壁上。潇潇的手指冰凉,攥着我的胳膊,指甲嵌进肉里。
“我们回房间吗?”她在我耳边问。
我看着大厅里的情形。那些人挤在前台,有几个人已经在翻前台下面的抽屉,找什么东西。有个光膀子的男人把手机举过头顶,大声说:“我打110了!根本打不通!你们谁有信号的?报个警!”
“别回去,”我说,“大厅的门还能开着,至少空气流通。”
其实大厅的空气也没好到哪里去。那股从外面涌进来的热风裹着尘土的味道,吹在身上不但不凉快,反而像电吹风开到最高档对着人吹。但至少能通风,不像房间里那种密不透风的闷。
我拉着潇潇挪到大门口附近,找了一块相对空旷的地方。阳光照在我们脚边,地砖吸饱了热量,即使隔着鞋底也能感觉到烫。潇潇把双肩包卸下来垫在地上,坐了上去。我蹲在她旁边,用手给她扇风。
“你歇着,”她说,“你也热。”
“我不热。”
“你骗人。”她伸手抹了一把我的额头,手心立刻湿了。“全是汗。”
我笑了笑,说不出话。确实热。那种热不是南方夏天那种湿热的黏腻,而是一种干燥的、直接的火烤,从皮肤表面钻进身体深处,把每一寸血肉里的水分一点点逼出来。我舔了舔嘴唇,舌尖尝到的只有粗糙的干裂感。
门口又有人进来了。是一对老夫妻,男的拎着两个行李箱,女的搀着他的胳膊。两人都穿着长袖长裤,戴着遮阳帽,捂得严严实实的。女的进门后摘了帽子,露出一头花白的短发,整张脸通红,像煮熟的虾。
“老伴,”她哑着嗓子说,“你坐下,坐下歇歇。”
老头放下箱子,一屁股坐在箱子上,大口喘气。我注意到他的嘴唇已经发紫了,脸上的皱纹里全是汗,往下淌的时候在下巴尖汇成一滴,啪嗒掉在地上,瞬间就干了。
我从潇潇的双肩包里摸出一瓶没开封的水,走过去递给那个老太太。“阿姨,让他喝点水。”
老太太愣了一下,接过去,连声道谢。老头拧开盖子喝了两口,喘息稍微平复了一点。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浑浊:“小伙子,外面热啊……我活六十七年了,没见过这么热的……”
“你们从哪来的?”
“我们住隔壁那个酒店,”老太太说,“那边也停电了,我们在房间里待不住了,想来找个能待的地方。结果你们这也……”
“你们要去哪?”
老太太摇摇头,眼圈突然红了。“哪也去不了。儿子在乌鲁木齐,打电话打不通。火车、飞机都停了,说是跑道太热,飞机飞不了。你说这叫什么世道……”
我把剩下的水留给他们,回到潇潇旁边。潇潇把手机递给我看,屏幕上是一张图片,应该是别人转发给她的。图片上是吐鲁番火车站的公告牌,上面写着:“因高温导致轨道变形,即日起所有进出站列车停运,恢复时间另行通知。”
还有一条文字消息,是潇潇闺蜜发来的:“你们还好吗?全国新闻都在说新疆高温的事,说吐鲁番已经五十多度了,你们赶紧撤啊!”消息是一小时前发的,潇潇没有回复。
“回什么?”潇潇把手机收起来,“告诉她我们在蒸笼里?还是告诉她我们连出租车都打不到?”
我没说话。大厅里又进来了一些人,都是附近酒店或者民居里待不住跑出来的,脸上带着同样的茫然和恐慌。有人拿着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瓶水和几包饼干,像逃难的。有人抱着宠物狗,狗吐着舌头哈气,涎水拉成丝滴在地上。还有个年轻女人抱着婴儿,婴儿一直在哭,声音很小很弱,像猫叫。
太阳越来越高了,阳光从大门斜照进来,在地砖上投下一块越来越大的光斑。大厅里的温度表我之前看过,41度,现在估计又升了。我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干的,T恤贴在身上,裤子也湿了,连脚趾缝里都是黏腻的汗。潇潇靠在我腿上,闭着眼睛,呼吸很浅。
“潇潇?”我推了推她。
“嗯。”她没睁眼。
“别睡着。”
“我知道。”她的声音很轻,“我就是想歇一下。”
我用手给她扇风,手臂酸了换另一只,两只手臂轮流着来。扇出来的风也是热的,聊胜于无。大厅里的人越来越多,连站的地方都少了,大家东一团西一团地分散在各个角落,有人开始把酒店的布艺沙发拆开,把里面的海绵掏出来,那海绵之前被汗浸透了,散发出一股酸臭味。
“能不能把大门关上?”不知道谁喊了一声,“让外面的热气少进来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