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5章 胡骑至围 (1/2)

穿过溶洞之后,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座隐蔽的山坳,四面被百丈高的绝壁围得铁桶一般,只有头顶一线狭窄的裂缝透下几缕朦胧的月光。

山坳中长满了密密麻麻的荆棘与灌木,那些荆棘的尖刺足有寸许来长,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冷芒。

霍昭从怀中摸出一只精巧的铜罗盘,又掏出那张羊皮地图,在月光下来回比对了好一阵子,然后指着山坳最深处那片岩壁:“就在那里。联络点藏在岩壁下的一个天然石洞中,洞口有荆棘遮掩,这山坳的布局是按奇门遁甲之术布置的——看似杂乱无章的荆棘与乱石,实则每一丛都落在特定的方位上。若是不懂阵法的人贸然闯入,走上几步便会迷失方向,在荆棘丛中打转。”

尹志平和孙小猴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月光下,那片密密麻麻的荆棘丛中有好几处被齐根斩断,断口处的茬口还很新鲜,白生生的木质在月色中格外显眼。

荆棘丛中还有些许被踩折的枯枝败叶散落在地,显然是有人抢在他们前面从这条路走了过去。

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无需言语,便已明白了彼此的意思。霍昭留在原地,以暗器压阵;尹志平和孙小猴一左一右,贴着崖壁的阴影无声地朝那片岩壁摸去。

离得越近,那股血腥气便越浓。那不是一两个人的血,是许多人同时流血之后才会有的、浓得几乎要将人呛倒的气息。

尹志平率先拨开洞口的荆棘,月光从他身后洒进去,将洞中的景象映得清清楚楚。

岩洞约莫丈许见方,四壁以就地开凿的青石垒成,勉强能容人站立。洞中搁着一张粗木桌,桌上摊着一张舆图,舆图上标注着蔡州城及其周边的山川地势。墙角堆着几只木箱,箱盖已被撬开,里面空空荡荡。地上横七竖八倒着十几具尸体。

那些尸体的服色各异,有穿着兽皮坎肩的,有披着半旧锁子甲的,还有几个光着膀子、背上纹着青龙白虎的,一看便是刀口舔血的亡命之徒。

可他们死状极惨——有人胸口塌陷下去一个拳头大的窟窿,内脏碎骨从后背炸出,泼在岩壁上;还有几个缺了半边脑袋,红的白的淌了一地,脸上的表情凝固在临死前那一刻的惊恐与茫然之中。

孙小猴蹲在一具尸体旁,歪着头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咦”了一声。他指着那具尸体,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龙大哥,这人我认得!”

尹志平走到他身侧。那具尸体是个约莫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生得虎背熊腰,一张方脸膛上横肉丛生。

他的死状最是诡异——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明显的外伤,面色青灰,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发白,整个人如同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抽干了水分与精血。

“这人叫薛昆,江湖上有个名号叫‘铁碑薛’。”孙小猴的声音比平时快了几分,“他使得一手铁碑掌,掌心全是老茧,厚得跟树皮一样,寻常刀剑砍上去只留一道白印。我亲眼见过他一掌拍碎磨盘大的石头。当年唐森在蜀中收编义军时,曾与薛昆交过手——说是交手,其实也不过是比划了十来招,薛昆便认了输。可唐森事后跟人说过,若真要以命相搏,五十招之内他拿不下薛昆。能跟唐森打到五十招的人,身手绝不弱于我。”

他站起身来,又走到另一具尸体旁。那是个瘦高个,约莫三十五六岁,穿着藏蓝劲装,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他的腰间悬着一柄柳叶刀,刀鞘已空,刀身落在他手边不远处,刀锋上还沾着几点暗红的血。

“这人叫范鹄,是金国御林军里的高手,一手快刀在蔡州城中颇有几分名头。去年冬天,他曾独自一人潜入南宋军营,刺杀了一个校尉,又在数百人的追捕中全身而退。”孙小猴蹲下身,将范鹄的尸体翻过来,只见他后背脊椎寸寸断裂,碎骨刺穿皮肉,露出白森森的骨茬。

霍昭也从洞外走了进来。他忍着臀部的剧痛,一瘸一拐地走到另一具尸体旁,指着那尸体道:“此人是杨大戟,完颜白撒的护卫总管,内家拳的高手,当年金国南征时,他曾随完颜白撒攻入宋境,在襄阳城下单人独骑连挑宋军三员裨将,声名大噪。”

这些人分属金国、南宋、义军、门阀,本该是水火不容的死敌,此刻却横七竖八倒在同一个岩洞中。尹志平扫过那些伤口——有些是刀剑所致,是互相搏杀留下的痕迹;可还有好几具尸体浑身无伤,面色青灰,仿佛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抽干了生机。

当他的目光移向其中一具尸体时,忽然顿住了。那是一具面朝下趴在角落里的尸体,衣袍破烂不堪,被血水浸得发黑。引起尹志平注意的,是他的右手——那只手从袖中伸出来,掌心朝上,五指微微蜷曲,掌心的皮肤呈一种极古怪的暗紫色。

烈火掌是至阳至刚的霸道,掌心凝聚的是如同烧红烙铁般的灼热光芒,一掌拍出,方圆数丈之内皆成焦土。

可眼前这只手掌上的暗紫色纹路,却散发出一种阴寒的气息——尹志平的灵觉触到那只手掌的刹那,便感觉到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阴冷。

这与他在临安见识过的白莲教邪术截然不同。白莲教那些死士,以乌针刺穴将毒素催发到极致,浑身皮肤泛起诡异的暗铜色,刀枪不入、悍不畏死——可那种状态是用生命力换来的,一个时辰之后便会全身精血烧干而亡。

而这只手掌上的暗紫色纹路,却像是将某种阴寒的毒功日复一日地浸入骨髓深处,将掌心变成了一个不断散发出阴毒气息的源头。这绝非一朝一夕能炼成的邪功,更像是某种他从未见过武学体系——与烈火掌同源,却背道而驰。

他正要蹲下身细看,灵觉深处忽然炸开一股寒锐的警兆。他猛地按住霍昭与孙小猴的肩膀,三人同时提气,无声掠上洞顶一处凸出的岩架,紧贴石壁,屏住了呼吸。

片刻之后,山坳西侧的荆棘丛被一股蛮力从中撞开。不是拨开,不是劈开,是连根带泥整片推倒。几株碗口粗的酸枣树被铁锤拦腰砸断,碎木与断刺四下飞溅。

沉重的脚步声从那条被硬生生碾出来的通道中传来。当先一排刀盾兵持盾开路,盾面上还挂着被扯断的藤蔓;紧随其后的弩手早已端平了弩机,箭头在月光下泛着冷芒。

队伍从缺口处源源不断地涌入,阵列虽不算齐整,却自有一股从尸山血海里淌过来的悍气。有人扛着粗如儿臂的巨型弩枪,有人腰间插着两把火铳,靴帮子上沾满了不同颜色的泥泞。

当先一人翻身下马,铁盔下的面孔在月光中渐渐清晰。额角那道被碎铜片划开的伤口虽已结痂,却依旧狰狞地横在眉骨之上。

是拔都!

孙小猴的声音压低:“他们不是跟着记号来的。他们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个山洞在哪。定是金人把路线画给了他们,否则这群鞑子便是搜上十天半月也摸不到这山坳的边。”

霍昭也低声道:“蒙古想要山东,李全占着山东不放,便是蒙古的眼中钉。若是李全与南宋联了手,蒙古再想拿下山东便要付出数倍的代价。所以蒙古与金国在这件事上是一致的——他们都不希望李全活着走出这片山。”

只见拔都站起身来,用蒙语对身旁的副将说了几句什么。那几个副将便四散开来,指挥着手下的武士在岩洞外的空地上安营扎寨。

蒙古人在野外扎营极有章法——刀盾兵在最外围列成环形防线,长矛手紧挨着刀盾兵,弓箭手与弩枪手占据两侧的制高点,骑兵则将战马拴在营地中央,随时可以翻身上马冲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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