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2章 猎网谁为雀 (1/2)

尹志平收功后,丁焱那张方脸膛上已恢复了几分血色。

他活动了一下那只还能动的右臂,骨节发出一连串噼啪脆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方才那股几乎要将他拖倒的虚脱感总算消退了大半。

“龙兄,”丁焱靠在石壁上,雨水顺着他的眉骨往下淌,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尹志平,“你们走之后,叶姑娘也跟出去了。我在寨中躺了半日,越想越坐不住——更何况,那地方有多险,我心里有数。”

尹志平听到此处,心中微微一动。丁焱这番话里透着一股微妙的意味——他对唐森的决定并非全然认同。

“你这一路上,遇到了什么?”尹志平问道。

丁焱的眉头拧了起来:“我没追上叶姑娘,倒是在半路上撞见了那两个穿深红衣服的——他们都是玄冥子的徒弟,练的是玄冥神掌。”

玄冥神掌。这四个字一入耳,尹志平心中那根弦便骤然绷紧了。他可是熟读整个武侠世界的人——在《倚天屠龙记》中,玄冥神掌一度将张无忌折磨得生不如死。

那股阴毒盘踞在经脉之中,如同附骨之蛆,任你内力再深也逼不出来。张三丰后来在武当山上回忆,说以为百损道人死后玄冥神掌便已失传——可见那百损道人,便是玄冥二老的师傅。

而从年龄上推算,张三丰甲子荡寇是在他九十岁之前,甚至还要更早。那时宋远桥正值壮年,而宋远桥也只听说过百损道人这个名字,并未亲见其人。

这说明百损道人在张三丰甲子荡寇时便已是个传说中的人物了——他的年纪应当比张三丰大上几十岁。

而眼下这个时间节点,金国尚未覆灭,南宋还在与蒙古联军围城。丁焱口中的玄冥子,使的又是那种阴毒至极的寒掌——这分明就是百损道人的师傅。

从玄冥子到百损道人,从百损道人到玄冥二老,这一脉的传承跨越了整整两个朝代。

丁焱见尹志平沉默不语,想起他方才出手时那一冷一热两种截然相反的掌力,忍不住啧啧称奇:“龙兄,你方才那一掌,是混元真人的烈火掌吧……”他话到一半,眉头忽地拧起,“不对。烈火掌纯阳刚猛,可你方才给我疗伤时分明还使过一股极寒的掌力……”

尹志平摇了摇头。他早就对混元真人的身份有所怀疑——那人极有可能就是林朝英的亲哥哥林御北。当年林御北投靠金国,甘为鹰犬,以烈火掌纵横一时,后来被金国高层忌惮,设局围杀,身中剧毒之后活活烧死。可苦度禅师始终不信他已死,因为从未见过他的尸体。

倘若林御北当真没死,而是换了个身份继续活在世上——那从年龄上推算,他在眼下这个时间段便已将近百岁了。

等到尹志平回到自己所属的那个时空,他少说也得有一百一十岁。那简直是堪比这个时代的张三丰——不,甚至比张三丰还要厉害。

张三丰在百岁时创出太极拳剑,已是震古烁今的武学宗师;而林御北若当真活到那个岁数,他的武功又该是何等境界?

这些念头在尹志平心中翻涌,他却一个字也没有对丁焱说。说了对方也不懂,反而会引来更多的追问。

他只是将话题引向了更紧要的事:“丁兄,这片地界到底藏着什么猫腻?拔都的蒙古精兵、玄冥子的金国高手、还有李全的人——三方势力搅在一处,绝不是偶然。”

丁焱沉默了一瞬,那张方脸膛上的表情变得极其凝重:“龙兄,这些事我也是在你们走后才知道的。唐门主虽没明说,可从那些传回来的情报里,我已拼出了个大概。金国还想最后一搏——完颜守绪不甘心就这么亡了,完颜白撒更不甘心。他们唯一的机会,便是挑拨蒙古和南宋打起来。”

他伸出那只还能动的右手,在湿漉漉的石面上画了三个圈,分别代表金、蒙、宋三方。

“金国认为,只要蒙古和南宋开战,南宋必败。到那时候,金国便可以趁势南下,继续他们之前那套‘北地南补’的法子——从南宋身上割肉补疮,用江淮的粮草与赋税来养金国的残兵败将。”

他的手指在代表金国的那个圈上重重一点:“而玄冥子,便是这盘棋上最毒的一枚棋子。他一方面对南宋许诺,说只要留一条活路,金国愿意把开封、甚至燕云十六州都还给南宋——你知道的,燕云十六州是南宋百年的心病,这个诱惑太大了。另一方面,他又在蒙古人面前散布谣言,说南宋此番出兵,不单是为了灭金,更是为了抢占中原,日后与蒙古争天下。”

尹志平听到此处,心中已是一片雪亮。金国虽被打得只剩蔡州一座孤城,可开封、燕云那些地盘,蒙古与南宋谁也甭想在短期内坐稳——金国毕竟经营了百年,树倒根不倒。金人所谓留一条活路,说白了便是给南宋当狗,可蒙古与南宋的高层也不是傻子,谁也不会全盘吞下对方的承诺,多半都在将计就计。这里头的水,深得能淹死人。

“而眼下这片山林,便是三方的暗下角斗场。”丁焱继续说道,“蒙古派了拔都这一支精兵,四处铲除南宋的细作与金国的探子;金国则不断地派人在双方之间挑拨、煽风点火;南宋那边也没闲着——孟珙的人马虽在围城,却也派了斥候在这片山中搜集金国残部的情报。三方人马搅在一处,见面便杀,谁也分不清谁是友军、谁是敌人。”

尹志平听到这里,心中那股无名火便窜了上来。这么重要的事,唐森那老狐狸竟一个字都没提。他让自己和霍昭来联络李全,却连这片山林已成了三方混战的绞肉场都没交代。这不是历练,是把人往火坑里推。

他压下心头的怒意,对丁焱道:“唐门主派我们来的时候,可没说过这些。”

丁焱闻言,脸上浮起一丝复杂的表情:“他——或许也是刚刚得知。这些情报都是这几日才传回来的,我在寨中养伤时也只听了些零碎的消息,直到方才被那两个玄冥子的徒弟追杀,才将前后串联起来。”

尹志平没有接话。他信不信丁焱的解释,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与孙小猴混熟之后,对唐森的印象便越来越差。

孙小猴说唐森控制欲极强,说他立着深情牌坊却私底下从不闲着,说他将霍昭当成看门的狗。那时候他还觉得孙小猴的话或许有夸大的成分,可此刻将这一切串联起来——唐森明知此行的凶险,却只字不提;明知霍昭性子耿直不懂变通,却偏要派他来闯这龙潭虎穴;明知这片山林已成了三方混战的绞肉场,却只轻描淡写地说“李全的人狡兔三窟”。

这不是历练。这是赌。拿别人的命去赌他唐森的战略布局。

丁焱似乎也看出了尹志平的心思。他叹了口气:“龙兄,我承认唐门主有私心,他建立精忠社,暗地里也在大力吸纳各方势力,壮大唐门。洪老前辈何等人物,却也只能用‘老伯’这个化名,连丐帮的名头都不敢亮。”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自嘲:“说白了,精忠社这面大旗下,每个人的心思都不尽相同。我丁焱——不过是条没了牙的老虎,能替弟兄们挡几刀便算几刀。”

尹志平想起孙小猴说过的话——“我虽看不惯他那些手段,可我也知道,靠我一个人杀不了那么多鞑子。”这精忠社,从来不是铁板一块。它是一群各怀心思的人,在乱世中勉强拼凑起来的一艘船。船上有唐森那样的舵手,有洪七公那样的定海神针,有丁焱这样的老实人,也有孙小猴那样的刺头。这艘船能走多远,谁也说不准。

他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将话头转向了另一件事:“丁兄,你可知道那头怪物的来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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