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中的烛火已烧得只剩小半截。烛泪沿着青铜烛台的仙鹤翅膀往下淌,在底座上凝成一圈圈暗红的涟漪。
尹志平反手将门闩上,走到书案前,将佩剑解下来搁在案角,然后在太师椅上缓缓坐了下来。
疲惫如同潮水般从四肢百骸涌上来,将他的每一寸筋骨都泡得酸软无力。他将后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从坠入坠星秘境到现在,他几乎没有真正歇过。
初到蔡州城外那片密林,便撞上了拔都;又在暴雨泥石流中被那头玄隐龙追得抱头鼠窜;好不容易混进金国残兵的队伍,接着是万玉雪的金瞳术——那一夜他在精神领域中与那妖女斗得险死还生,意识刚回归躯壳便发现身体已替他把该做的不该做的事全做了。
然后是进城。封将。大闹刑狱司。入宫面圣。与完颜仲德周旋。桩桩件件都耗尽了心力。
来到这里已有些时日了。虽然也有丁焱、孙小猴这般过命的兄弟,可每到夜深人静,他便会想起凌飞燕、小龙女、月兰朵雅、李圣经,想起柯镇恶那根木杖点在青石板上的笃笃声,甚至想起赵志敬那张剃了胡须之后愈发欠揍的脸。
他本不是个怕累的人,在终南山重阳宫前被虞正南打得浑身筋骨寸断都不曾皱过眉头,可此刻坐在太师椅上,却只觉得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从骨髓深处涌上来,任他如何调息都压不下去。
打仗只需拔剑,只需拼命,只需将所有的恐惧与犹豫都化作最纯粹的杀意。
可此刻他做的是卧底。是在金国朝堂上与完颜白撒、完颜仲德这些老狐狸勾心斗角,是将自己伪装成一个连自己都不认识的人,是在无数双眼睛的审视下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这个随时可能崩塌的假身份。
每一句话都要反复掂量,每一个决定都要将后果推演到三步之外。这份紧绷,比上阵杀敌更耗人。
尹志平睁开眼,将目光投向窗外那轮被薄云遮去大半的冷月。
他忽然想起穿越前看过的一部老电影。那部电影的主角也是个卧底,在黑帮中潜伏了数年,每一天都在刀尖上跳舞。最后他终于完成了任务,回到警局,却发现自己已分不清自己是警察还是黑帮了。
他当时觉得那不过是电影的艺术夸张,此刻才真正品出其中滋味。他才在金国待了不过数日,便已觉得胸口如同压了一块万斤巨石,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尽全力。
不能这样下去。他必须放松。紧绷的弦迟早会断,而断了之后便再也接不回来了。他需要找个出口,哪怕只是片刻的喘息。
他将书案上的油灯拨亮了几分,铺开一张宣纸,提起笔,蘸了墨。他没有写什么军情奏报,也没有画什么城防舆图,只是信手写了几行字。
“天兴三年秋,蔡州城。夜风穿堂,烛影摇红。卧敌营如卧虎穴,一步错则万劫不复。然细察之,金廷上下,自完颜守绪至完颜白撒,各怀私心,貌合神离。完颜仲德虽忠,却年迈力衰;完颜白撒虽权,却才疏志大。二人一唱一和,实则同床异梦。”
他搁下笔,将这张纸凑到烛火上烧了。看着那些墨迹被火焰舔舐、卷曲、化为灰烬,他心中那团乱麻竟也随之松了几分。
然后他开始在脑中重新梳理这些时日发生的一切。
从踏入蔡州城的那一刻起,他走的每一步都踩在刀刃上。完颜守绪封他做龙虎大将军,不是信任他,是无人可用;完颜白撒对他笑脸相迎,不是敬重他,是忌惮他手中完颜景安通敌的把柄;完颜仲德对他另眼相看,不是欣赏他,是金国太久没有能打胜仗的将领了。这些人的心思,他看得一清二楚。
可看得清是一回事,能不能利用是另一回事。完颜守绪虽有心振作,却已被围城的绝境压得喘不过气;完颜白撒虽权倾朝野,却有个致命的弱点——贪生怕死。至于完颜仲德,这员老将倒是真心想守住蔡州城,只可惜他手中的筹码太少,能做的事也太少。
而玄冥子——这个人才是最大的变数。玄冥子的玄冥神掌已至化境,周身真气能外放为实质的冰壁与霜刃。
尹志平扪心自问,以他眼下的修为,对上玄冥子几乎毫无胜算。他的寂灭掌虽能在瞬间爆发出远超自身境界的湮灭之力,可那股力量消耗太大,每一次施展都等于将丹田中的罗摩精血压榨到极限。
若不能在三掌之内解决战斗,他便只有任人宰割的份。而玄冥子这等人物,莫说三掌,便是三十掌也未必能将他拿下。
所以不能力敌,只能智取。
玄冥子眼下受了重伤,嫡系弟子尽数战死,正是最虚弱的时候。若能在他的伤势恢复之前找到他的藏身之处,趁他病要他命,那便是最好的时机。若等他出关,再想杀他便难如登天了。
可问题是——他在哪里?皇上说他被安置在城中一处隐蔽的地方,这个“隐蔽的地方”究竟是哪里?
尹志平将目光重新投向窗外。夜已深沉,城中的灯火已熄了大半,只有城西那片连绵的屋脊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青灰色。他在心中将蔡州城的格局飞快地过了一遍。
皇宫不可能,太扎眼,完颜守绪不敢冒这个险。丞相府也不可能。完颜白撒那老狐狸绝不会将这么烫手的山芋搁在自己家里。
那么剩下的便只有一个地方——大将军府。完颜仲德是金国最后的老将,他的府邸守卫森严,又不似皇宫那般引人注目,恰是藏匿玄冥子最理想的所在。
这只是推测,没有证据。他需要去大将军府中探一探虚实。可怎么去?以什么名义去?完颜仲德对他虽有几分欣赏,却绝非推心置腹。贸然登门只会打草惊蛇。
他需要一个借口,一个让完颜仲德无法拒绝的借口。
尹志平将目光投向书案角落那柄从将军府武库中取来的寻常佩剑。剑身三尺来长,精铁铸就,剑鞘上没有任何装饰,只有岁月打磨出的温润光泽。
他自从穿越以来,用的都是重武器,这柄寻常铁剑,用着总觉得轻飘飘的,很不趁手。去大将军府中借兵器,这个理由应当说得过去。完颜仲德是老将,对兵器有特殊的感情,不会拒绝一个刚打了胜仗的后辈来他武库中挑选趁手的兵刃。
至于怎么探出玄冥子的下落——尹志平忽然想起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