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五年,春末。
陈阳这辈子忘不了那一天。
天还没亮,他就背着行囊站在了村口。行囊是娘用旧帆布缝的,里面装着两件换洗衣服、一包干粮、一壶水,还有爹留给他的一把猎刀。刀不长了,刀刃上有几个缺口,刀把上的缠绳松了又紧、紧了又松,磨得油亮亮的。他把刀别在腰间,摸了摸刀把,心里踏实了一些。
兜里揣着三十八块钱。这是他全部的积蓄。
村口的歪脖子槐树刚冒出新芽,晨雾还没散,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腿。他回头看了一眼村子——灰蒙蒙的屋顶,歪歪斜斜的烟囱,谁家的狗叫了几声,又安静了。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了雾里。
兴安岭的林子,他以前也进过,但都是当天去当天回,砍个柴、采个蘑菇就出来了。这次不一样,这次是去赶山——挖参,采药,一去就是一个月,甚至更久。
赶山的队伍在镇子上集合。陈阳到的时候,已经有好几个人等在那里了。他们蹲在墙根抽烟,脚边放着大大小小的行囊和工具,有的背着猎枪,有的别着砍刀,有的扛着镐头。这些人年纪都不小了,最年轻的也有四十出头,脸黑得像锅底,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他们看见陈阳,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遍,像在打量一头刚出圈的牲口。
领头的是孙把头,五十多岁,中等身材,不胖不瘦,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很亮,像两盏灯。据说他赶山赶了三十多年,挖过的大参少说也有上百棵,在这一带赫赫有名,谁见了都得喊一声“孙把头”。
“就你?”孙把头看了一眼陈阳,皱了皱眉。
“嗯。”陈阳把行囊往肩上提了提。
“多大了?”
“二十一。”
“赶过山吗?”
“没有。”
孙把头转过身去,不说话了。
旁边一个老参客嗤笑了一声,说把头,你咋带了这么个累赘?毛都没长齐,跟着进山不是拖后腿吗?另一个也附和,就是就是,赶山不是闹着玩的,走不动了还得背他。
陈阳的脸涨红了,但没吭声。他把行囊放在地上,双手垂下,像个等着挨训的小学生。
孙把头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复杂,有嫌弃,有犹豫,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有力气吗?”
“有。”
“能干活吗?”
“能。”
“怕苦吗?”
“不怕。”
“怕死吗?”
陈阳愣了一下。这个问题他从来没想过。他张了张嘴,想说“不怕”,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孙把头盯着他看了几秒,嘴角动了一下,说行,跟上,别掉队。掉队了没人找你,这大山里狼虫虎豹多的是,你死了也没人知道。
队伍出发了。
一行七个人,孙把头走在最前面,老参客们跟在后面,陈阳走在最后面。山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露水还没散,草叶上挂着亮晶晶的水珠,打湿了裤腿,凉飕飕的。陈阳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脚下不时踩到石头或树根,好几次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
走了一个多时辰,陈阳的腿开始发软。他的行囊不重,但走山路跟在平地上不一样,每一步都要用力,小腿肚子酸得像灌了铅。他想歇歇,但看看前面那些人,一个个脚步轻快,跟走在自家院子里似的,大气都不喘一口。他咬着牙,继续走。
又走了半个时辰,前面一个人停了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陈阳,对孙把头说:“把头,这小子快不行了。”
孙把头头都没回:“不行了就回去。没人拦他。”
陈阳听了这话,一股火从心底蹿上来。他使劲跺了一下脚,像是在跟谁赌气,然后加快了脚步。
快到中午的时候,队伍在一道山梁上停下来歇脚。大家找了几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掏出干粮吃。陈阳把行囊放下,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他强撑着找了一块石头坐下,掏出干粮啃了一口——干粮是玉米面饼子,硬得像石头,咬一口硌牙。
旁边一个老参客递过来一壶水,说小伙子,喝口水,别光啃干的噎着。陈阳接过来道了声谢,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一股铁锈味——是山泉水,用铁壶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