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2 章 瑶台梦(七)
这一位君王, 乃是英雄天子,年少起兵,诛暴楚, 驱敌寇,平定乱世。登基三载, 长驱北虏, 使边陲太平,威名远播, 如今只是随意坐着,通身也皆是清冷威严之气。
他唤裴夫人时, 声音低柔, 可他素来的手段,却是人尽皆知的酷烈无情。
若真违逆天子, 元朝露又怎担待得起?
她看萧濯大喇喇坐在昏暗中, 一只手轻抚戒尺,另一手支颐看着她,见她迟迟不动, 笑道:“怎么?”
上一次她被用戒尺抽打手心的记忆实在不美好,元朝露只能微微一笑,捧起烛台点上蜡烛,在桌案边坐下, “我知晓了, 陛下。”
可她要抄录的经文实在繁多,不是一时半会能写好的,今日这般晚回去,以裴熙缜密的心思,难保会发现端倪, 她心不在焉,听到殿外下起雨来,雨珠如一张细密的网落在草叶上。
元朝露忽然顿住,但见面前的宣旨上又写了一个错字,一时心头恼火。
什么静心的经文,诸多生僻的字,实在是恼人。
若非这些时日来,陛下对她的态度实在琢磨不透,午后她也不会惴惴不安多思,以至于今日完不成课业。
“诸菩萨摩诃萨,应如是生清净心,不应住色生心。”身侧突然响起一道声音,萧濯不知何时来到了她身边,轻声念着她面前宣纸上所写的那一段经文。
元朝露握着笔杆的手一顿。
萧濯道:“这话的意思,是保持清净之心,不该有所执着。我叫你抄录下来,叫你静心,你若当真听进去,今夜也不会被困在此处。”
窗外雨点声变大了,带着几分喧嚣,元朝露索性搁下笔杆,将面前的书本都推开,转过身来。
“陛下,我不想再写了,手腕都已经酸了,今日能不能就到此为止,就放我走吧。”
她双眸擡起,话音带着委屈:“什么经文我当真不懂,从前在西北虽然在诸多佛窟中有幸看过,但真的学不进去。”
萧濯垂眸看着她,不语。
今日她前来,未曾穿骑装,而是一身烟紫色罗裙,裙裾上金线绣着花纹闪烁着金光,配上她发髻间凤钗步摇,衬得肤白如雪,一身裙裾若花瓣铺展在身后,与身后清雅的殿宇形成强烈的对比,像一束盛开得热烈的紫牡丹。
她的眉眼同样艳丽生动,柳眉似蹙非蹙:“实则我真的无心于学习什么心经佛经,这几日来我会留下来,只是一个原因,是因为——”
“表哥。”
空旷的大殿中,这一声唤得尤为婉转回荡。
萧濯被无数人唤过陛下,不乏女子,或对他畏惧恭敬,或对他小意含羞,却没有一人唤得如她这样。
她跪坐在他身前,仰视着面前居高临下俯视她的男子,“表哥为我好,处处为我着想,想拉我一把,为我指点迷津,可我资质愚钝,所以,今夜表哥就先放过我一回,叫我走吧,若是叫裴熙发现……”
“叫裴熙发现如何?”
萧濯打断道,看元朝露怔住,因这一句话而浮起局促之色。
“你和朕又未曾做什么亏心之事,朕辅导你课业罢了,妹妹。”
他在她身侧半蹲跪坐下,投下的影子落在元朝露身上,分明没有重量,令她呼吸发窒。二人的距离一下拉得极其近。
“还是说表妹看朕好说话,诚心糊弄朕?”
“自然没有,陛下诚心教导,我自然要学,”元朝露摇头否认,欲解释,却忽然沮丧,将手送到萧濯面前,“既陛下觉得我不听话,便用戒尺打吧,但是有些事实在是强求不会,我学问便是这样,少时落下了太多,今日不会,明日也不会,必然是叫陛下失望。天色不早了,我当真要回府。”
如此听着,似是自暴自弃,全然不顾了。
元朝露眼眶泛红浮起红晕,说完便垂下眸,不去看天子的面庞。
“做这般楚楚可怜的姿态做什么,朕欺负你了吗?”
他是君王,倾身来逼问,一下打破了元朝露周身的防线,他是不在乎,可元朝露却无法装作不在意。
“手给朕。”他道。
元朝露犹豫,慢慢将袖笼递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