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里的空气瞬间凝滞下来,方才待客的温热暖意荡然无存,只剩下沉沉的压抑,裹挟着老人盛怒的气息,笼罩在陆家老宅的每一处角落。
陆老爷子胸口剧烈起伏,浑浊的眼底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愠怒。他活了大半辈子,见惯人情世故,撮合过无数良缘,从未有哪一次像今日这般挫败。
他倾尽心思,为陆思远挑了家世、品性、容貌无一短板的良人,只盼着他能收心成家,安稳度日,可这孩子偏偏油盐不进,铁石心肠,亲手斩断所有机缘。
“暂时无意娶妻?”老爷子重重冷哼一声,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陆思远,你告诉我,你到底想等到什么时候?一年?十年?还是一辈子?!”
他最怕的,从来不是这小子晚婚,而是他这般执拗孤冷的性子,注定要孤身一辈子。
昨日争执,他以为是少年贪玩、贪恋自由,不愿被婚姻束缚,今日亲眼目睹、亲耳听闻,才彻底明白,这孩子是真的铁了心,要一辈子孤身。
陆母站在一旁,眉头紧锁,满心无奈,连忙上前轻轻顺着老爷子的后背,柔声劝慰:“老头子,您消消气,别气坏了身子。思远只是性子慢,对感情慎重,不是故意的。”
“慎重?”老爷子一把拂开她的手,目光死死盯着立在堂中、身姿挺拔却周身冷寂的青年,“慎重是慢慢相处、试着接纳,不是一上来就把人拒之千里!人家晚晴温柔懂事、知书达理,哪里配不上你?你到底在执拗什么?”
满室寂静,无人敢应声。
陆思远一身简约衣衫,刚从研究所归来的疲惫尚未褪去,眉眼清隽淡漠,面对爷爷的盛怒,他没有躲闪,没有辩驳,只是静静伫立,身姿笔直,坦荡从容。
他知道长辈皆是好意,知晓爷爷满心都是为他着想,盼他有人相伴、老有所依,所以他不顶撞、不争执,甘愿承受所有责备。
只是感情一事,他早已没有半分退让的余地。
世间千万女子,温柔者有之,贤良者有之,通透者亦有之,可无一例外,都入不了他的心,填不满他空荡荡的余生。
他的心,早在年少青葱岁月里,就完完整整落在了一个人身上。
从此山河风月,人间春色,皆为旁人。
“爷爷,林姑娘很好,是我不配。”陆思远垂眸,声音清浅却坚定,没有半分动摇,“我心性不定,无心顾家,给不了她安稳余生,与其勉强相处、耽误人家前程,不如早早说清,各自安好。”
这番话,温柔又绝情。
他把所有过错归于自己,保全了林晚晴的体面,也堵死了长辈继续撮合的所有可能。
老爷子被他气得指尖发颤,恨声道:“你无心顾家?你从小到大稳重自律、行事稳妥,研究所里兢兢业业,何时心性不定了?你就是故意的!故意不想成家、故意跟我对着干!”
老人越说越气,眼底满是疲惫与无力。
陆战霆,年少铁血,认准一人便是一生,早早成家立业,长辈操心没用。唯独这个老二,看似温和懂事,骨子里最是执拗倔强,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我不是跟您对着干。”陆思远缓缓抬眸,眼底藏着无人窥见的深情与执念,“只是婚姻大事,不愿将就。”
一辈子太长,岁岁朝夕,他无法说服自己,牵着一个不爱的人共度余生,敷衍度日,虚度光阴。
不爱而婚,是对他人的辜负,也是对自己的亵渎,更是对心底那个人最大的亵渎。
二楼楼梯口,一道纤细的身影静静伫立。
沈青禾本想下楼劝解几句,缓解二人的矛盾,却恰好听见堂屋这番争执。
她脚步顿住,没有上前,只是安静站在阴影里,目光落在那个独自承受所有指责、沉默隐忍的男人身上。
阳光落在他肩头,明明是温暖的晨光,却衬得他周身孤冷落寞,像独自行走过千山风雪,无人相伴,无人温暖。
她比谁都清楚,他口中的“不愿将就”,从来不是眼光太高,不是挑剔挑剔世人,而是因为年少的那点情份。
堂屋内,争执仍在继续。
老爷子看着油盐不进的孙子,满心无力,语气沉沉:“我不管你愿不愿意将就!从今天起,我不会再由着你的性子胡闹!往后我会继续给你安排相亲,世家姑娘、安稳本分的姑娘,只要合适,我都会让你去见!我就不信,你能一辈子这么耗下去!”
软的不行,他便只能硬逼。
他不信,日复一日的相处,朝夕相对的温柔,磨不出半点心意。
陆思远闻言,薄唇微抿,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无奈,却依旧没有松口。
“您不必费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