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志华回过头,看向工地内部。
那只手已经从坑底伸到了地面上方大约两米的高度,五指张开,指尖指向天空。
而在那只手的手腕以下,更多的黑色正在从地底下涌出来。
前臂、肘部、上臂、肩膀。
一个人形的上半身正在从那些血色的纹路中、从那八口红棺的围绕着被血液覆盖的土地中,缓慢地、像一尊雕像正在被推出模具一样,朝地面上方升起。
那上半身是黑色的。
和那只手一样的黑色,表面布满了树根一样的纹路,在夜光下像刚刚出土的陶器一样的光泽。
那躯干宽阔,胸膛厚重,但没有性别特征,没有皮肤质感,没有任何属于活物的细节。
它看起来像一尊由某种被时间压实的物质堆砌而成的雕塑,刚从地底被挖出来,身上还带着泥土的潮气。
它的头部还没有完全出来。
还在泥土下面。
但钟志华看到了那个轮廓,头部的弧线正在从地表的裂口中一点一点地上升,像是有人从地底托着它往上升。
那轮廓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大到他在看到那个弧线的瞬间,肺里的空气像是被抽空了。
那个东西的头部,有正常人的三倍大。而它整个身体的尺寸,从那只手的大小来推算,至少有五六米高。
柯天华躺在地上,后背的纹绣已经完全暗了,像是灯油燃尽之后只剩下一层干枯的灯芯。
他睁着眼睛看着天空中那只手的方向,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话:
“钟叔……“
钟志华低下头看他。
柯天华的声音很轻,像是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那个东西……在笑。“
钟志华又抬起头,看向工地内部。
夜太黑了,那只手和那具正在升起的躯干在黑暗中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但他仔细看了一会儿,看到了柯天华说的东西。
那只手的手背上方,有一道浅浅的、弯曲的弧线。
像是嘴唇弯起的形状。
一道由树根一样的纹路自然形成的、刚好呈现出一个弧度的线条。
那弧度看上去像一个笑。一个极淡的、似有若无的笑,像是某个存在在刚刚苏醒的时候,感到了一丝满意。
它在满意。
满意今天的一切,那八个人,那些血,那八口红棺同时打开的时机。
它等了很久。
现在它终于出来了。
钟志华把柯天华从地上扶起来,扛在肩膀上,朝着街道的方向走。
他的腿在发抖,但他没有停下脚步。
身后那个东西在把自己从地底下整个拔出来。
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虽然多年来他一直从事的是这个工作,也知道这个工作随时都会丢掉性命,但是这一种本能的恐惧,直到他打不过的这一种恐惧,赶紧跑,快点跑的这一种恐惧,是他多年来都没有过的。
南市的夜风从背后吹来,带着泥土和铁锈和某种说不清的腥甜味,混成一股让人想吐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