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机】
泽南人情不同于平京,建筑更是迥异。
画鼓街并非一番顺直,依着城中地势高低起伏,低处的几洼水塘上搭建石板桥,高处则又有拱桥延伸骑过,粗壮茂盛的一株槲树生长于拱桥下,天气渐凉,满冠的叶子正由深绿向桔红转变,外层朝阳的叶片黄灿灿的,在压低的枝头上轻轻扫过行人的肩膀。
那酒楼便在过了桥的右手侧,不同于平京多用木构的两层石砌门脸上大字招牌:韩园。
阿厘跟在周琮身后到门口,听小二主动操着一口利落的官话引他们里面走,却不是上楼。
只因穿过小楼门脸,绕过影壁,乃是个耳目一新的庭院,怪石嶙峋,清水隐竹,廊腰缦回,跟着小二几番绕过迷宫一样曲折长廊,到达一翘脚小亭前,长廊在亭前化为顶出水面的块块平整青石。
亭子背靠青峦山上巨石,古柏在叠石之间探出团云一样的绿冠,枝叶葱郁,辅以池水枫树丛竹,既有如雅间隐私,又有秀美园景以观。
阿厘随着周琮落座在石桌前,止不住地环顾这秀媚婀娜之景:“这园子原是别有洞天!”
小二看得出三人并非当地之人,便将精美秀了佳肴的册子拿给他们翻看,一一介绍起来:“贵客您瞧,这青峦鱼乃是我们这特色,肉质丰腻,刺疏而大,清蒸炖煮皆可。”
“红菜苔烩羊肉,用的是在京畿河运过来的羊羔肉,香而不膻。”
“这玲珑玉圆子清甜,最受夫人小姐们喜欢。”
“栗子三间肉蒸米……”
阿厘听起来个个都想吃,平京里的厨子饭菜求精求盛,烹饪方式繁复,调味丰富,一道白菜便要用鸡、豚、羊分别调出汤汁……她常常跟收拾的丫鬟们偷吃主子剩下的残羹,名菜也算见得不少,更不用说到了琮世子身边后,府里的厨子也是一等一的好,却还是忍不住被这泽南的菜式吸引,这小二说起官话来十分熟练,报菜名时又极为生动,这份差使做的实在高超。
周琮做主,点了清蒸青峦鱼、湖鲜蟹、烩藕茭、糯米青梨糟和玲珑玉圆子,至于小二极力推荐的扶头、庆会等平京常见的名酒一个没要,反而选了红豆柿子饮。
十六面上平常,眼观鼻鼻观心瞧着,五个菜三个甜的,还加个甜水,哪还不明白是给谁点的呢。
那厢小二走后,阿厘忍不住跟周琮说话,她真的很喜欢同琮世子聊天,他从不看低她,又学识渊博,这一路上自己问来问去,长了好些知识,愈发觉得世界广阔有趣了起来。
“这里跟京中差别好大呀,那小山是长在这的吗?这么大该不会是搬来的吧?”
周琮看向她指着的叠石造的假山,整个山势远看起伏优美,细瞧又处处嶙峋,其中幽洞大大小小真真假假,整个体积巨大,几处还做了青石墙的一面,围到其他院子中去。这造景手法,十几年前南北融合,平京虽有效仿借鉴,终是少了巧思和韵味,不怪阿厘发问。
“此山乃是近处挖采的山石摆放堆栈而成,在特定缝隙之处搪塞覆盖泥土,移植草木,久而久之便浑然一体,恍若天生。”周琮口中答着,心中却在琢磨另一件事。
今全国发旱之际,这个“韩园”的用料却横跨南北,如此丰厚,连日不雨之下这池上的青石上水位没有下降过的湿痕,便说明此地一直是水量如常,必是有活水补充,青峦湖水性咸,池中游鱼只生存于淡河,这泽南县,大有玄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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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为周琮细致布菜之时,阿厘便听他交代十六。
“溯其水源,若是私引运河,搜集证据。”他端坐于桌前,眼帘平遮,叫人看不出在想什么。
十六收到了差事,连饭都没来得及吃便匆匆离开。
阿厘挑了鱼鳃下处的鲜肉放到周琮身前,心里有点好奇却晓得这可能涉及正事,憋着不问,又拣了只螃蟹,用配来的工具一一拆解。
周琮的视线落到她认真的侧脸上,葱绿色的衣衫背面染上亭外凌凌波光,鬒发如云唯饰累丝蝴蝶银簪,脸儿毫毛毕现,嘴唇轻抿,正垂眸认真剥下壳子和双螯。
午后清风徐来,吹皱幽池,波光愈盛,身侧碧色绣带双双攀来,搔动他的膝头。
周琮将红豆柿子饮斟入杯中,放于她的身前。
阿厘立刻闻到那热饮的甜香,瞧他只倒了这一杯,弯了眼睛对上他的视线:“多谢大人!”
周琮勾起唇角,低首撷起她方才一一布好的菜式,安静吃了起来。
石隙枫树丛竹摇曳婆娑,隔开远处隐约的嘈杂,鼓噪的只剩胸腔。
等阿厘拿着周琮的钱袋结了账,出了韩园再次回到画鼓街上,正巧午时过半,日头正足,街上的人更少了些,能瞧见远处错落屋舍围绕的池塘边有妇人在浣纱。
两人又漫无目的地逛了逛,再无中意之物。
阿厘垂头丧气地出了画鼓街最后一家商肆,周琮仍是气定神闲的模样:“南下还有诸多市集可去,不必急于一时。”
阿厘叹了口气:“郎君说得对,早就听闻江南富庶,定不愁见不到好东西。”说罢将怀里的瓷哨递到他跟前:“差点把这个忘了,要是在我这丢了就不好了,还给郎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