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酷恫吓】
残灯明灭消,晨光侵檐楹,天蒙蒙亮,外头传来阵阵隆隆之声,屯驻此地的大军已开拔,甲胄锉磨,剑槊振奏,战马蹴踏,辎重辚辚,一直到日头完全升起,行军的动静才渐渐远去。
阿厘睁开眼,看着茧绸帐顶,半晌才反应过来身在何处。
本就是多思伤神,冷枕不成眠,这一大早又被吵醒,困意无多,倒是额角又沉又疼的。
阿厘坐起身,看向南墙木窗处,果然有半扇没合紧,昨晚周克馑发作了一通,她连关窗都忘了,虽说四月春暖,也是受不住这晚间的凉风。
阿厘深吸了口气,使劲揉摁了几下头上的xue道,待稍微好受点便从床榻上起身。
无论来日如何,现下周克馑已经走了,她能跟青豆和王连在一处便是好的。
阿厘思及此处,努力振作精神,咽下一口冷茶便向外边要水洗漱。
留下守着她的副将正是王福海,荆昼赫赫威权,他的亲信王福海自是处尊居显,护送夫人至魏县这等差事交予他,有几分大材小用之嫌,但魏县屯兵关系荆昼和于大器南征后方稳定,两相结合,也算是恰如其分。
守在门口的士兵一听里边要水,一面吩咐人把备好的送进去,另一面则去禀告王福海。
待阿厘收拾妥帖,热腾腾的早饭也上了桌,王福海就在下首告知她今日的行程安排。
阿厘可有可无地点点头,面对着一桌子时鲜餐点脑海里便浮现昨日那一地狼藉来,只坐在那,毫无食欲,犹豫着看向门口的男人,试探着开口:“他……既是许了我的婢使和邻居与我同行,请问当下他们人在何处?”
王福海面色无异,只道:“夫人请先行用膳,待到了魏县,您就能跟他们相见了。”
听他给了肯定的回答,阿厘稍稍放下了心,明白左右不了任何安排,也问不出来别的,便抓紧时间用了饭,好早些动身,这样也能早点见到他们两个。
阿厘在染坊没什么可拿的行囊,临走时想起来此间的掌柜李源,问及王福海才晓得玄烈军早就把他放回归家,反正白水镇还有留些人驻兵于此,她也省了心安排这染坊的差事。
一辆驷架五色彩玉辂车停在染坊门前,保驾随行的轻甲骑兵列队八十余丈开外,晨晖之下,十多面玄底赤字的旌旗大张,昭示着这队车马属于名动天下的神兵——玄烈军。
“……朱明承夜兮,玄天列炎威。”阿厘为此间威武兵马所摄,驻足车辕前,默默道出那已于神州大地遍地传颂的口号。
王福海正接收手下校尉张广仁的眉眼官司,对方怀里捧着个轿箱,好似拿了个烫手山芋似的,一直用眼神催促他。
听夫人说起自家的口号,王福海不理会张广仁,而是跟阿厘搭话。
“没想到夫人也听过这句话。”
阿厘看向这个武人,他长了一张勉强可称之为端正的脸,身量不低,那日钳制她的手劲更是令人难忘,正想着跟周克馑留下的人熟悉熟悉才好寻找脱逃之机,听他主动开口,立时积极地回应道:“贵军这口号早就传遍了天下,谁人不知玄烈军的威名?”
王福海方露出个引以为豪的笑,还未言语,后边的张广仁已经走近,把袖珍轿箱呈到阿厘面前:“奉大将军之命,将此物呈予夫人查看。”
他身负使命,长官又不作为,明显打算在以后伺候夫人的时日里当红脸,身为属下,他只好自觉领了白脸的差事。
阿厘认出这是早先闯进染坊那个校尉,闻言目光转向他手中这平平无奇的小木盒子,不晓得周克馑送到究竟是什么饰物,还非要自己当下打开查看。
她狐疑地接过小盒子,轻轻拨下上面的铜扣顺利掀开盖子。
青天白日间,只见那铺底的锦缎上,
赫然躺着一截手指!
属于人的手指!
这整根小指泛着青白,截断处的绸布晕开一大团暗红色的干涸血迹,
阿厘瞪大双眼,血色瞬间从脸上褪去,
待意识到这是什么,登时心胆俱裂,双眼发黑,天旋地转,手脚一软,直直跌坐在地。
木盒脱手,断指滚落在地。
她不理会欲搀扶自己的两人,茫茫视野里只剩泥土间那截手指。
阿厘嘴唇剧烈哆嗦着,手脚并用地爬到马腹下拣起那根断指,捧在手里,死死盯着。
马儿在她爬过去的一瞬间已被驱赶到一旁,王福海跟张广仁在她身侧,彼此对视一眼,皆不知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