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速客(二更)】
时光漫漫,繁花芳草无处寻,夏至这日,河岸杨柳鲜翠,阿厘终于收到了这两个月间最好的消息,宇示先生最新一册的话本子已经刊注销来,不日便可运至昌州。
阿厘沿着观江楼的回廊纵情狂奔,皓艳的朱紫色衣裙空荡荡地拖地,水袖披帛绞缠一处,绣鞋过异国地毯,翩然而妖异。
青豆在后面吊胆提心地追:“夫人您当心些!”
其他的婢使们亦跟着相护,原本沉寂的华楼霎时热闹了起来。
在好消息的激励之下,阿厘连午间的饭食都多吃了一些,她握着细颈酒壶登至顶层,凭栏而立,让高空的风吹散酒热,笑着笑着便哭了出来。
青豆默默自身后抱住她细瘦的腰身:“夫人一定要养好身子,等着郎君来救咱们。”
阿厘摸了摸她的头,抖下壶盖,将里面剩余的酒液一饮而尽,唇齿间皆是果酒的香气,双眸水光迷蒙:“你说得对。”
由此,原本形销骨立的人儿才又慢慢丰盈起来。
仲夏时节,日头毒辣,阿厘喝了梅子饮便钻进书斋。
观江楼原本是魏县望族薛家的产业,薛家目光深远,早在前两年就向各个势力输送钱财,到当下便只支持玄烈军,这观江楼也是主动俸给周克馑的。
阿厘对他心存恨意,也不怎么提及他,是以时至今日,仍不清楚他在玄烈军里的地位,想来能收受这般宝贵奢华的楼宇,定非无名之辈。
书斋在观江楼的暗层,足足有东西二十步,南北三十步之大。
落地宫灯长明,雪花金高颈天鸡三足香炉袅袅不绝,兰草芬芳文竹舒展点缀于案头榻边,博古架上金银玉器华贵非常,夜明珠辉光温润,三面书柜满满当当,却并非经史子集,皆是天南地北被搜集来的话本子。
阿厘系着襻膊,爬上书梯,取出最上层平平无奇的一本,轻车熟路地翻开表皮,一遍又一遍地其上中庸平淡的情节,想象着周琮编下这故事时的模样,唇角不由得牵出抹笑意。
话本中传递的信息只有一句话。
“投鳌山之匪,中秋相聚。”
知晓周琮安然无恙,更有中秋之约,她便像是个被丝线牵引的风筝,心落到了实处,茫茫期盼有了归处。
阿厘依照规律解读完信息之后,也不放过这作为遮掩的话本子,企图从中品出几分周琮的痕迹,聊以慰藉。
不管周克馑何时归来,只要王连脱困,传消息给琮哥,琮哥定法子找到她,令自己回到他的身边。
阿厘深信不疑。
仲夏天气炎热,书斋则因放有冰鉴,又处于暗层,凉爽舒适,阿厘就坐在书梯上悬在高处读完这本薄薄的小册子,又拿起旁的话本子,人家的到底是真材实料,没用多久她就沉浸到狐仙书生的故事里,待青豆敲门唤她用膳,已是昏时,
阿厘伸了伸僵硬的肢体,小心爬下来,才瞧见底下的冰鉴已经化了,大抵是她太过入迷的缘故,竟也没觉出热。
夏衫轻薄,她把榻上的纱衣批好才出去,青豆梳着双髻,满脸地欲言又止。
“怎么了?”阿厘纳罕道。
“楼里来了人……”
阿厘心里一颤,担心是周克馑忽然归来,见青豆这反应,又觉得来人大概不是他。
“是一位夫人,似乎也认识您,现下就在二楼的沉晖堂等着呢。”
阿厘闻言微愕,认识自己的夫人,总归不能是杜宙玄杜老的夫人罢?
她实在想不出有谁都突破重重把守,进入观江楼同自己相见,阿厘带着疑惑快步下楼前往沉晖堂。
沉晖堂朝西,轩窗大开,灿烂云霞与金光河面交相辉映,
一名身材窈窕的妇人临窗而立,听见动静便侧身回首,霞光给她的轮廓描了个金边,昏暗的光线却难以让人看清她的面容。
阿厘未动,便听她已然出声。
“你可还记得我?云笙姑娘。”
婢使点上烛台,瞧着她丰润艳丽的姿容,阿厘终于想了起来:“罗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