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胜归】
外头的情势阿厘一概不知,一连两个月,被圈禁在观江楼,像是鸟雀关在荆棘樊笼里,朝阳升起之时天性会指引它振翅飞往旷野觅食,理智则会化为一根无形的绳索,牢牢绊住飞翔的欲望,以避免被樊笼缝隙里密密麻麻的荆棘刺伤。
青豆留在自己身边,阿厘不敢再有分毫的轻举妄动。
得知罗小姐有孕,起先的困惑涩然之后,她反倒更轻松了几分。
周克馑归来那日,已是暮夏时节,她在积霞台练字,大字写了十张,小字方临了半行。
自从罗小姐到来之后,除了取放书籍,阿厘已经很久没到书斋去了。
积霞台有一张沉香木刻松沉雪书案,原是被原主人制来作画用,是以比一般书案宽阔许多,上月阿义问过婢使了解阿厘不怎么下楼的情况之后,便特地寻来这张书案,运上来也废了好大一番功夫,观江台的阶梯拐角处过不去,折腾了许久,最后只好用绳索从窗子吊上来。
阿厘很喜欢这张桌子,平日里写完大字直接铺在台面上便可,无需再让青豆悬晾起来。
她的字进步了许多,若是仔细观察,还能窥得几分周琮手迹的气韵。
四面帘窗紧闭,冰鉴送来清爽凉气,案头榆木座屏桌灯葳蕤,房内两坛莲花幽香阵阵,今日状态极佳,下笔无滞,阿厘全心沉浸其中,先前听见了些隐约的动静,也不放在心上,只当是楼下的罗小姐又在折腾些什么。
这些时日里,罗小姐与阿厘印象中的飒爽女子有所出入,骄矜非常,折腾不休。
不光命人去搜罗唱曲卖艺的伶人日日笙歌、与士兵们挥鞭击缶还在宝镜阁的楼台上玩起了往底下投壶射箭的游戏,若非是怀着身孕要当心养胎,在这观江楼里跑马都未可知。
不同于自己被圈禁于此,罗小姐出入自由,听青豆念叨前几日还去了山上纳凉召集清倌曲水流觞。
阿厘心里不无羡慕,只好自觉回避,少些关注,在积霞台平心度日。
周克馑这仗打的不甚轻松,起初南伐极为顺利,洪松毫无军事才能,他跟齐达禹轻松拿下整个昌州,黄周喜也顺利攻占扼守京畿东侧通路的要地。
变量出在攻打泽南之际,加上胡玉楼的增援,玄烈军十万大军,即便是马维聪全力抵挡加之赵立志侧翼袭扰,攻下泽南也只是时间问题。
谁知半路杀出来个岑仲达!
于当今的玄烈军而言,那岑仲达,不过是一个偏安古北道尤嫌虚软的鲜规之兽,即便晓得这人跟老马有姻亲关系,也未曾放在眼里。
但这次南伐最为妨碍的却就是这堪堪五万的虾兵蟹将!
各中细节无需多言,本应如电火行空般迅捷拿下泽南,才好一举实现占领良株的目标。
到现在在泽南绊住一个多月,先机尽失,老黄几乎难以牵制刘林芝,事态偏移战略大计,算上泽南,在江南道才吃了三座城!而玄烈军便要面对首尾难顾,腹背受敌的威胁,若是此时一切顺利推进到良株,把老马打个七零八落,钱粮在手,运河畅通,兵强马壮,何惧刘林芝那厮东切!
玄烈军南伐一月有余之后,拿下了泽南却也囿于泽南,还是周克馑亲自率军突围,这才堪堪扭转战局,又拿下了桐源、怀昌、含寿,最后在池丰驻兵。
池丰县位于江南道偏北的腹地,但因池湖,云丘包围,亦是易守难攻的战略要地,最妙的是若是自南向北攻打池丰则难上加难,若自北向南入池丰则是探囊取物一般,由此占据了池丰之后,玄烈军十万只余五万,暂时鸣金收兵。
周克馑命胡玉楼北上增援黄周喜,齐达禹驻守池丰,自己则是连夜走水路赶回了魏县。
他在船上睡了这么多天来第一个整觉,又仔仔细细地把自己擦洗干净,剃了胡须,捯饬一新这才踏入了观江楼。
听闻周义跟他大致说的这些时日的情形,周克馑勃然变色,叱骂王福海。
“我让你们守着她!没让你们关着她!”
张广仁没有资格到周克馑面前,在楼外候命,
王福海只身跪在观江楼一层的厅堂内,叩首请罪:“属下办事不力,会错了将军的意思,惟恐夫人再走失,求将军责罚!”
周克馑撑手在侧胯上,指尖烦躁地摩挲着蹀躞带上犀骨,终是不欲在此浪费时间,摆了摆手命他下去:“自去领三十军棍。”
领兵失利也不过四十军棍,三十军棍不可为不重!
可想而知皮开肉绽,但好歹是晓得了结果,王福海心中大石终于落地,方欲舒口气,又听他道:“领了刑,让薛展来顶替差事。”
“……属下听命。”周克馑治军甚严,王福海被人顶替差事即便难以接受,也不敢有半点辩解求情,无奈领了命只得默默退下。
周克馑没有要去跟罗雁怡相见的意思,飞身大步上楼,直登顶楼。
他不许别人先泄露自己归来的消息,是以阿厘也没下来迎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