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药】
晚间烛火幽微,高悬于顶的烟霞色薄纱床帐因她的爬伏生出许多波纹似的褶皱。
床榻下的黑暗更为浓稠,血腥气的来源蜷缩在这狭小的空间里,一方月光洒落,只叫人瞧得清一只形态翩飞的凤眼,较常人浅上几许的眸子,正亮如明珠。
那血色淋漓的胳膊染脏了她素白的寝衣,她只顾着探头往里打量。
阿厘跳下床俯下身子看向他明明是一刹那的事,在周克馑眼中这一切却变得很慢,所有感知都异常灵敏,无比清晰。
她脑后一捧柔软纤细的青丝自肩头滑落铺地,万千月华流光在如瀑长发上徜徉,像漆黑天幕上无尽的星河。
明明上次相见表现得那般狠绝,此时此刻却星眸含泪问他因何。
她好像变成了人人称道,处处妥帖的宰相夫人。
他也误以为如此,因为她待他那般冷静而无情。
但是他藏在这里,听见她欣悦地哼着小曲,兴奋地玩水,脚步轻巧地擦着长发转圈。
是他熟悉的那个,会揪自己马尾的阿厘。
原本预备上阵般绷紧的心脏倏地松懈下来,他这些纠缠试探之举似乎都有了依托。
就像是口中说着不畏死的战士,在战场上看着生的希望也会更奋力地拼杀。
周克馑心头燃起了一团火,躯壳却冰樽似地冻在原地。
“你能自己出来吗……”见他久久不语,阿厘双手悬空,犹豫着想要抓他,适应暗夜的眼睛却发现他浑身都是外翻的狰狞的伤口,完全无处下手。
周克馑如梦初醒,眼睫稍垂,视线不意落在她空荡的领口,未等有何回应,便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痛吟。
“怎么了?哪疼啊?”她几乎想挤进床底去看他伤势。
周克馑立刻动了动伤处,钻心的疼管住了不合时宜的器官,这才挪动身子,一点点从床底出来。
阿厘不知道他这是怎么回事,怕别人发现他在这里,是以不敢点上更多的灯烛,只能拂开床帐帷纱,在皎白的月光下观察他触目惊心的伤势。
她一直知道周克馑受过很多伤,也经常受伤。
在魏县缠绵的时光里,她曾无数次抚摸过那些已经愈合了的,大小新旧不一的伤疤。
这是头一次直面伤口遍布,血肉外翻的人体。
他的脸是完好的,连污血都没沾染,白白净净的一张俊脸,上面的眼熠熠生辉,鼻挺直如旧,唇窝可爱,唯独唇瓣苍白干燥,能看出虚弱来。
“你怎么弄得?你不是回去了吗?”阿厘嗓子有点抖,跑去橱柜里翻捣出干净的铺床丝缎,抱在怀里回到他身侧,欲为他包扎,却发现许许多多地方都是已经包扎过得,只是全都浸得血色淋漓。
周克馑连眨眼都嫌浪费时间,目不交睫地注视着多年来两人唯一的温情时刻。
他真后悔没早点用这招。
见他还不说话,只是一直死死地盯着自己,阿厘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猜想。
连话都说不出来了,他该不会是……重伤不治特地过来见她最后一面的吧!?
还记得前几天他最后追问的那句话,难道他当真会因当年之事以身赴死??
心头“咯噔”一下,阿厘想也没想就把手指递到他鼻下。
周克馑没来得及思索,全凭本能地稍一仰头,便像狗儿一般叼住了她鲜葱似的食指。
潮湿温软的触感十分明显。
“……”
阿厘冷着脸大力甩脱他,心下的担忧少了泰半。
“你到底怎么回事?你的亲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