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破(一更)】
衣物被褥堆满身侧,八尺有余的身材在衣橱里挤着,不光是长腿屈叠,整个人都近乎对半折着,弓着脊背,无可避免地抻拉到后腰伤处的筋肉,
本就是暑气大盛的日子,额间早就淋漓大汗,时下湿透衣衫的,分不清到底是渗出的血还是黏腻的汗。
昏暗逼仄的方寸之地里,唯一能透气的地方便是柜门间的缝隙。
有模糊的光、新鲜的风和……
夫妻二人的喁喁私语。
汗珠从额角的伤疤处淌出,流过修挑的眉,忽地滴在眼睫上,
周克馑擡腕蹭了蹭,那咸涩的滋味却仍往眼珠里钻,近乎激出泪来。
外边响起她轻盈的笑声,
昨晚的痛苦纠结,了无痕迹。
以前大仇未报,他的世界只剩下行军打仗,打了胜仗也不得喘息,紧接着为战胜下一个敌人筹谋调遣,那时周克馑脑子里都是人马、粮草、天气、地形、支持……很少能想起来阿厘。
只有在庆功宴上酒醉之际,才会放任脑海里闪现曾经在一起时的片段。
每每此时,胸中伤情难抒,意气亦有消磨。
当是临阵大忌。
是以总是克制着,避免去想这些伤心事。
少有的放任自流的时刻里,自然也曾设想过,阿厘是受周琮蛊惑,是受他哄骗了。
周琮那等高高在上目下无尘之人,怎会倾心于一个小小的婢女。
抢夺阿厘,盖因他介怀奚有菡之死,权为报复而已。
阿厘这般傻乎乎的性子,谁对她稍微好些便将其放在心里,先前就崇拜他,又哪能抵挡得住他稍作勾引呢。
这般思量着,周克馑便无需去细究阿厘最爱谁,便可逃避了解自己和她分离的那几年。
自欺欺人至今,亲眼见识了人家的相处,
那点子一厢情愿的幻想,终于就地堙灭了。
这般亲密无间,共庆着有孕喜讯,岂非意笃情深的恩爱夫妻呢。
紧攥的双手近乎失去了感知。
周克馑眼前一片模糊,缝隙的光亮化作混沌的白块。
恍惚想起少时结伴游荡绣楼里,席间伶人唱的鼓子词。
本是过耳即忘的靡靡之语,在此刻忽若纷至的夜雨,哗啦啦复现于耳畔。
“镜破人离何处问,路隔银河,岁会知犹近。只道新来消瘦损,玉容不见空传信。弃掷前欢俱未忍,岂料盟言,陡顿无凭准……”
心中过了数遍,口中苦意愈发浓重。
他自诩待阿厘真心一片,可却始终不肯相信旁人也能发现她的好,又凭何认为她不顾一切拒接他而选择的人,并非她真正所钟?
为这人生儿育女她喜形于色,与自己在一起她便时时不忘避子汤……
摧心剖肝,不啻于此。
他奔驰半个神州,撇下玄烈铁骑百万雄师,自缚于此,便是来观摩他们亲近的?
那帷帐里的动静,代表着什么,无需他耳聪目明,已是一清二楚了。
脑子里叫嚣着一团怨毒,敦促他破开这不堪一击的小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