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流(一更)】
薛展眼前一阵阵发黑,
烈焰灼烧的温度和橘红色的火光皆渐渐远去。
身后王上的一呼一吸,与在图兰人牧场上时驮在脊背上那些濒死的牛羊无异。
很久很久之前,
他一家九口被图兰人掳作奴隶,父母劳累致死,嫂子深受欺辱,侄儿活活摔死,两个长兄纠集同胞奋起反抗,最后皆被剔骨剥皮,图兰人将他们的头颅一分为二,制作让奴隶们给牛羊舀水的容器。
起事之前,哥哥们不许他参与,还要当众打骂他,抢走他的棉衣,赶他去另一边山麓牧羊。
事成他们会带他逃回故国,失败他们殒身毙命,幼弟还能记得这仇恨。
薛展始终记得,在图兰人的帐前亲手挖出亲人脑浆的痛苦。
惨无人道至此,自那以后,果真再无晋人胆敢反抗。
薛展先是牧羊,然后牧牛,最后终于成了图兰人信重的奴隶,可以去牧马。
后来,两国开战,大家终于盼得一线曙光,祈愿祖国大胜,以解救他们重回家园。
可战事起起伏伏,罗大将军全军覆没,朝廷命王室琛拱卫京畿,再也没人有能力争回这荒原。
期盼化为泡影,大家万念俱灭,无望地做回图兰人的牛羊,代代如此。
薛展学会了图兰话,学会了图兰人的功夫,学会了图兰人养马的法子。
可他终究是个奴隶,广袤的原野里,茫茫天际下,故国已然远去,马儿咀嚼草料,自己咀嚼仇恨。
图兰人叫他阿都沁,奴隶们叫他阿都沁。
可他的分明叫薛展,已是加冠之年的薛展,只是能为他取字的人,早已尸骨无存了。
可恨他没种,身单力薄,报不了仇。
幸好,幸好王上来了。
朱明承夜兮,玄天列炎威。
黑夜中的日头,这是多么绝妙的比喻!
是王上以“荆昼”之名,率部端了草原上图兰人的大帐。
那时,王上的铁蹄踏至自己身前,握着缰绳手持图兰人的头颅,俯视而笑赞:“好小子!是你放了他们的马?”
薛展是怎么说的,他操着早已生疏的母语,跪在他身前:“小人见将军所向披靡,就猜测图兰人应当要逃,就赶紧放跑了他们的战马!”生怕图兰人的哨子让马儿返回,他还拿刺马针伤了马蹄子马屁股。
“小人会说图兰话,会养马,求您收了小人!”
王上哈哈一笑,说他是个宝贝。
从北地荒原,到昌州魏县,最后入主平京,王上不愿称帝,薛展便辞去封侯恩赏,只一心在王府做个属官。
追随王上八年,看他威武掠阵,看他大仇得报。
平京锦绣繁华,可王上最后得到的呢,太平街的一座荒院,砚山的满山坟茔。
何曾有半分快活?
有人忘了王上千秋万岁之功,安居于这太平世间,反倒议论起王上饮酒作乐敷衍朝政,不满王上大张旗鼓南下巡访。
王上未曾称帝,王上之心不在于帝位。
薛展想起三年前的魏县,与兰夫人重逢的时光,大抵是王上最快活的日子。
王上,您之所愿,便是薛展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