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诏(一更)】
露月的清晨,天色昏暝,星子暗淡,月华西湮。
山川分野四合,岫谷崖壑,岚雾翻涌,长河静奔,落叶纷飞。
镶着精铁的马蹄践踏着微黄的霜草,年轻的哨兵御马狂奔,身上轻质玄甲样式正是属于那为北人所爱戴的、威震天下的玄烈军。
途径无数驿站,哨兵毫不停歇,一路向南,足足用了一日,才抵达此行的目的地。
新安道,济化县。
济化县自来不是什么要地,又远离道内州府,无论是昭晋两代,皆属京畿要地的附庸。
县内良田本尽归京中贵族与当地豪族所侵,却因玄烈军入主平京,清算了大批京官,那些原本可望而不可即的高官们倒台,产业充公,安昌王新提拔的县官清了田册和民册后,又将这些百亩良田重新分给了无地的农户。
而当地的豪强,也因识时务躲过了新官的清算。
就这么一个小地方,眼下境况却大为迥然。
城门紧闭,再无百姓排队进出,楼上一步一哨,楼洞中架弓设弩。
围墙周遭百里内巡逻卫队交错不歇,其上轻甲比哨兵的形制相仿,却更为威严厚重。
哨兵通过层层查验,终于得以入城。
城内更为肃穆,街上不见百姓,尽是巡逻卫士。
裨将在前带路,眼也不眨地经过济化县衙,毫不停歇,将哨兵带到一座防卫森严至极的厚重府院前,自己上前与守门的头领回禀一二,招呼哨兵上前,自己差事办完,转身离开。
守门的头领显然也是军队出身,先头已招呼了手下进去通禀,当下就陪哨兵一块等。
“稍等。”
肃穆严整,无半点寒暄。
护卫一路报到王福海处,王福海吩咐他将人放进来,在堂前候命,自己则疾步往院后的山谷水榭中去。
济化县张氏正是当地世代鼎盛的大族,占据良田千亩,族中子弟经学商官各有本事,此处大院,正是新修的祖宅。
占地三百余亩,屋宇众多,山水相傍,风水极佳。
方完工,帐幔帘子、陈设玩器古董等装饰方进场不久,主人家未及入主,却迎来了个掀天扑地的贵人。
此等天赐的造化,张氏阖族无一不欣喜若狂,存心卖力伺候侍奉,可惜压根近不了贵人的身边,只族长在月前有幸得召一回,也是几句话的功夫,不曾多留。
族中好颜色的儿女家长巴巴地去问族长,老头子坐在炕上叹气:“当真是神武英雄,如意郎君,可惜……”
族人听了更急,立时央求:“三舅舅您话咋说一半呀!咱们不少娇美儿女,不敢肖想名分,趁机伺候贵人一段,也是莫大天恩啊!”
族长身边的亲信闻言赶忙解释,以止住一屋子七嘴八舌的乱哄哄。
“塞了一千两银子,才打听到信儿,贵人心有所属,不近女色!”
“啊……”族人心不死:“芳汀家三郎生的更不赖,引荐试试嘛!”
“京中的娇儿都无半个上堂的,一群土种村俗还痴心妄想起来了!”族长一拍桌子,众人皆不敢再造次,鹌鹑似的闭上了嘴,只是那一双双眼里的渴望还似火苗升腾着。
“若是没这一千两的信儿,有人贸贸然去献丑,莫说死无葬身之地,便是连累族里也未可知!老夫这不好听的话就先撂这,你们一个个的都不许再提这事,歇了妄想。咱们有接待贵人的境遇,往后出了济化,新安道里的官到咱们跟前,都得敬奉着,已够机缘幸会的了。再有,贵人隐私之事,你们不许泄露一星半点,若要我知道谁背后嘴巴不牢,老夫先做主将人逐出张家!”
由是,无人敢再肖想半分。
张家私有的山谷水榭里头,同样重兵把守。
橙红的元宝枫下,碧色池面上晨起结的薄冰,被日中的太阳一烘,就融化开来,现下漾着青波。
悬于池面的榭台上,身着靛色锦衣的男子凭栏垂首,瞧着底下挣食的鱼儿。
听王福海过来通禀黄周喜的信使到了,大军不日抵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