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番外：蝶梦长春③】
一滴冷汗自颈后滑落，十九沉默半晌，再开口又是请罪：“属下欺瞒，请主子治罪。”
“日前去东海办差曾见一人，肖似十四哥，是前头的那个已身亡的十四哥，心存疑虑，调查了一番百楼案卷，发现端倪，便也存私心，未曾禀告殿下，胆大包天自行前来，向主子讨个恩准。”
淡漠之色渐次褪去，周琮端坐起身：“如若我不赏你这个恩准，料想明日此事便会呈在殿下案头了罢。”
威胁不过是下下策，当真有此意，他也不会承认。
十九仍旧诚恳：“若如此，十九此身恐怕走不出此门，退一万步，即便属下当真背信弃义、胆大包天密告于殿下，殿下素来倚重主子，顶多不过是心存疑虑，待属下却是雷霆手段，十九只有死路一条。是以此行此言，皆因方才所言，十九只愿效忠于主子一人，容请主子收用。”
“我信你，起身罢。”周琮亲自将他扶了起来，泠然目光柔和了几许：“然不可随意揣度，殿下待我，恩重如山。”
十九本就没指望周琮能因自己的一番表白就透露真实所想，
闻言顺从低首，保证以后再也不会妄加揣测了。
离开主院之时，夜风幽来，将颈后汗湿未干的肌肤吹得丝丝微凉。
十九举目，静谧穹顶之上，冷月高悬，月光洒落，像未知的前途，茫茫然。到了侧院，简略洗漱上榻。
同屋的十四早就被他惊醒：“你今日去侯府查到什么了么？”
十九盘膝而坐，宝剑横置于腿上，月色入户，锋刃光冽，映得他面容冷白：“周克馑那厮，多了个通房。”
“你大费周章地跑一趟就这等鸡毛蒜皮之事啊？”十四敲了个二郎腿轻嗤。
十九拿了布巾细细擦拭剑身，再开口却是另一件事：“你还记得百楼上一个叛徒么？”
“你说之前那个阿六？”十四起了聊兴，也坐了起来：“你说这事也巧，咱都是孤儿被收用楼里，他偏偏在办差时碰见了亲弟弟，这亲弟弟跟他自己长得相像得不得了，偷偷跟去，确定了那家人在打北往南避祸时确实有个长子走失，这谁能不激动，如若暗中照顾照顾，送些银两倒罢，他实在糊涂，竟敢相认，竟敢假公济私时常走动，把一家人安排到池丰县，自己还妄想脱离百楼，这般下来，殿下怎能容他，当时还是教头跟阿大亲自动的手，阿六连同一家老小，都烧得尸骨无存了。”
此事作为警戒，那烧烂，烧不烂的骨头，亦让他们一一围观。
十九摇头：“他不糊涂，他怎会不知暴露后会有何等结果，他只是……太贪心了。”
贪恋那温存，贪恋常人生来便有的感情，忘了他们本身便是工具，练得一身本事，百里挑一筛选出来，只为作贵人手中的利刃。
自己的念头与想法，皆是多余。
十四跟着点头：“咱们这样的人，就得想开点，要不是百楼，早在幼时就尸骨无存了，当下跟着主子，多好的事。”
十九应了声，两人又说了些杂七杂八的琐事，十四躺下阖眼，继续睡觉。
十九打坐，一遍又一遍地运功。
现在要做的，就是等待时机。
这样告诫着自己，那点迷茫隐忧，才终于散了些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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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等来的是阿厘的邀约。
仗着周琮早先交代给他照顾阿厘这事，十九顺利地跟人换了班，又光明正大地去往侯府，偷偷接了阿厘出来。
西市人来人往，阿厘头戴帷帽，东张西望，流连摊位。
“我只有一个时辰。”她拿起摊位上一只雕工拙劣却形态可爱的麒麟青玉打量着。
阳光正好，十九同她并肩，瞧着她指甲光秃可笑，却纤长白皙的手指，心不在焉：“这玉品质不行。”
阿厘还未说什么，那摊主先不乐意了：“我们这品质不行，那您赶紧去宝珠坊去，瞧瞧一样的玉石，人家给您要几十两银子！”
阿厘讪讪地放下挂件，拽着十九赶紧离开这摊位，
忍不住嗔怪：“下回小声些，人家都听见了。”
隔了层帷纱，她朦胧的面容，瞧不真切，可那声音，跟当初在乌黎场怪他剥豆不净、收衣不及时、用膳挑食时有甚么分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