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番外:蝶梦长春?】
夜色犹如漫天巨网,缓缓铺陈,一切事物笼罩于其下,不得喘息,难有解脱。
周琮背靠桌案,平复良久。
阖眸再睁眼,激浪涡旋似乎已尽数敛去,终归平静,仅有泛红的眼缘昭示尚存余澜。
他踽行至桌案后,沉身靠进忍冬缠纹紫檀交椅内。
酉时方至,府中灯火渐次点亮,檐下葳蕤亮堂,通过窗纱,化作一滩琥珀般柔黄,映入这间黯淡的方寸之地。
将那冷淡的青山黛色衣衫重新染成秋烟色,原本苍白至极的面容也因而呈现出康健的气色。
他看向不远处的伶仃无措的人影,额心痛地更厉害了些。
忽地嘶哑出声:“来人。”
阿厘立时精神一颤,整颗心都跟着提了起来。
却听他此番仅是吩咐来人斟水。
由是才意识到,周琮的声音早就哑得如咽了砂砾一般,唤人前来也并非是要发落自己。
飞鸟影子掠过窗沿,扑簌远去。
阿厘蜷着袖角拭去眼睫上的湿意,视野终于清晰了些。
他身子似乎又差了许多,不知是连日的赶路的劳顿还是方才她当真令他神伤了。
然则,她既不让他如愿,挂念何尝不是多余?
心口难开,她眼下能做的,不过是惴惴不安地站在这儿,任他如何处置。
周琮洇了嗓子,自青玉瓶中倒出十几粒暗红色的细小药丸,一吞而下。
书房亮起灯盏,呼吸渐渐和缓。
他面上无甚多余神色,长眉稍蹙,挟着隐隐的疲惫之态,长睫自眼下打出一片阴影。
时间拉的很长,像是不肯将书翻至最后一页,周琮久久沉默着。
晚风忽起,树影摇曳,婆婆娑娑。
遥遥听见铜锣敲击,巡街更夫口中呼着“天干物燥,谨防火烛”的号子,迢递而去。
相对无言间,已至戌时了。
阿厘调动僵硬的双腿,一步一步挪至前方书案上琉璃灯盏的辉光之内,双膝一弯,“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周琮稍稍掀起眼帘,默然而沉静地望向她。
“大人……”女子方一吐字便蓦地停了下来,未曾料到自己开口声音竟颤抖如斯,活似扭曲卷折的琴弦。
阿厘定了定心神,缓缓吐出一口气再开口道:“阿厘自知轻率,无您庇护断不可活,到府中之后,又改换良籍、衣丰食饱、习得艺能,救命之恩更添再造之恩,此生无以为报,幸得郎君青眼,便是天降的馅饼,本当欢喜地双手双脚接着。可……正因君恩深重,心如明月,身卑贱不可高攀,心犹疑不敢玷辱。”
低声细语似平京秋雨,淅淅沥沥地灌入耳中,带着潮湿的凉意。
周琮不语,目光平静描摹着下方的人影。
她跪在地上,细薄的皮肉下是一望即知的纤巧骨头,带着穿透衣衫的伶仃。
回想起来,无论是在秀山遇熊的绝境中、在侯府饱受欺凌的难挨里甚至在知晓周克馑的死讯后,她的魂灵仍然挺伫,兀自蒲草似得接收日光而生长,随着春风而摇曳。
他将她带到身边,精心教养,却换得了草叶凋敝,憔悴如斯。
为了旁人。
阿厘仰首,胸膛起伏咬了咬唇,凝神静气后,鼓足了勇气接着剖白:“眼下阿厘将自己所想和盘托出,如若郎君洞悉无遗之后,仍存心意,阿厘俯首领受,通房、侍妾……或有其他安排,阿厘尽然心甘情愿。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