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番外:蝶梦长春【完结篇】】
群山秀峰,临水结庐,秋色清浅,落木轻飏。
女子步伐矫健跨出门槛,将晾干了的衣裳一一收到怀中,钻回屋内,不过几息又出现在门口,只是手中多了个提篓。
她行至屋后的棚子里,停在在码得整齐的薪垛旁,随意拣了些稍碎一些的木柴,把提篓塞满。
阿厘方要将这两日要消耗的薪柴背回屋内,却闻警铃骤响,浑身一震,立时藏到棚柱后面,打开右手腕间袖箭的保险扣头,同时稍稍探头以观察情势。
虽说面对不确定的情况,胆惊心颤,惶悸恐惧,可心知这居处四面被布置得机关重重,若非高手,即便来者人数众多也不能伤害到她分毫,由是多少有些依仗,心神稍定。
山谷本就寂寥,警铃一阵阵,群鸟惊飞,却不见来人踪影。
阿厘紧咬牙关,双眼梭巡四周。
忽地,一个瞧不清的黑影迅捷冲了进来,还未等阿厘反应过来,下一瞬,便被喷出的荆棘网住了身形,定睛一瞧,竟是个毛发灰杂的野兔。
正待阿厘等着来人出后招之际,只听窸窣声响起,一个身形清瘦的少年自棚顶倒挂而下,素白的面庞上弥漫着血污,笑嘻嘻地看着惊呆了的人儿道:“阿厘!今晚吃兔子如何?”
被这一惊一吓,多少喜悦都快被冲散了,阿厘浑身卸了力,哭笑不得地伸手拧着十九的面颊肉:“好端端的吓我!”
这厢离得近了,才看清了他脸上身上的血迹,青绿色衣衫处处是裂开的豁口,周遭弥漫着浓暗的血色,叫阿厘霎时忘了被戏弄的气恼,急急忙忙从昏暗的草棚里出来,就着日光瞧他这一身的狼狈。
“这些天你到底去办什么事了!怎么恁多伤口,有没有事?”
十九一个鹞子翻身在她面前站直,也不管自己一身脏污,伸手抱住面前的人儿:“哎,说来话长,好在成功了。身上都是皮外伤,没事的……”
阿厘稍稍放了心,回抱住少年秀挺的身子,秀手缓缓顺着他细瘦的脊背轻抚,口中咕哝:“臭气熏天。”
十九闷声发笑,却不肯放手,口中絮絮叨叨地引着她同自己说话:“看来我布置的陷阱还没派上用场。”
“除了你还会有谁来这荒山野谷?对我这个无名小卒不利呢?”
十九嘿嘿一笑:“那我也要,把你藏起来。”他此行虽有预知之便,却不能完全笃定自己能如期归来,更不能带着她行险事,只好暂时安顿于此,百般布置,尤嫌不足,在外这十几日,一想到她,便是一会儿开心,一会儿又揪心,简直是柔肠百结,恨不得立刻回去。
阿厘虽然也喜欢这般亲密地抱着说话,但还记挂着他这身伤,口中嫌弃道:“熏死人了,有什么话梳洗完再说!”轻易挣脱了少年的怀抱,又多拣了些柴,指挥他道:“我给你烧水沐浴,趁着现在脏着,先把兔子皮剥了!”
若是原先,她肯定不愿不敢伤害这般可爱的兔子,可自跟着十九从平京来到这剑南道,一路上分食野味,抵触渐消,待生灵有了另一番理解,倒是愈发能理解十九了。
十九自然从命,到荆棘笼跟前俯身,持刀几下划开,一把揪起兔耳朵,不理会其蹬腿挣扎,行至更远处,利落料理好,又到山间溪流的下游处涮干净了血水。
举目望去,苍翠群壑,流岚栖峰,天光湛明,幽谷清寒,一缕炊烟,飘荡缭绕,这是阿厘在烧火了。
十九只心头沉甸甸地,被堆得很满,即便今日过完就要醒来,于他而言,也是无憾了。
兀自思忖着,便听她在窗前唤自己:“喂!那个臭人,弄好了便回来,白白甚么发愣呢?!”
如梦初醒,十九望着阿厘豁然一笑,足尖一点,竟是迫不及待地运功飞了回去。
进屋随手将兔子扔到案板上,便随着她到寝卧里,里头支好了浴桶,热气腾腾的冒着些许白雾,氤氲了他的视野。
他低头卸下了身上长短不一的刀具,再擡首时却见她依旧站在原地,登时一愣:“不用监督,我保证,肯定仔仔细细地洗干净!”
阿厘面颊发烫,仍坚持立在这:“你身上的伤,不用我帮忙吗?”
十九长大了嘴巴,隔着重重雾气只能瞧见她柔和的轮廓和亮亮的眸子,半晌才开口,却是结结巴巴:“额……啊,我觉得,我……呃……你……”
阿厘本来还有些羞赧,见他如此,只觉浑身一松,“噗嗤”笑出声,解释道:“我可以帮你避开伤处擦洗后背。”后面几道口子交错纵横,看着可怖,但好在血已经凝固成痂了,应当是早一些的时候受的伤。
头一次有了无所适从的感觉,十九挠了挠头,一时为她明明嫌弃自己气味难闻还要来帮忙而欣喜,一时为她说的话浑身兴奋充血,一时又因为自己想太多而失落羞愧,思绪纷乱间,也意识到眼下表现得过于窘迫,恐怕她会心生不喜,瞧不上这般青涩、比之其他人没那么游刃有余的自己。
终是喉结滚了几圈,定下了心神,自腰间皮袋掏出个银质小匣子,转移话题:“那个不急,先给你看这个,我这次出去,就是为了它。”
阿厘走近打量,瞧不出什么端倪,也不敢擅自打开:“这是什么?”
“南廷蛊虫,有起死回生之效。”十九笑了笑,补充道:“有了它,郎君的旧疾便有救了,你也……”
阿厘怔怔地望着他:“我……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