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流年似水】
南国的冬在大地之上铺陈开来,长空晦迷,霏霏细雪,自高天而下,于官道两侧的山间薄覆,也落在一众行人的风帽和皮裘之上。
于季桥谷之上俯瞰,一支由上千人组成的车马长队头尾时隐时现,穿梭在灰绿山林间。
玄底赤字的旗帜依风飘荡,这些自邠州南下的精锐从剑北关横跨国界,在剑南道指挥使等官员的陪同下,毫无阻碍地行进着。
与季桥谷相去六十里的剑南书院里,不见平日的书声琅琅、学生相嬉。
蜿蜒而上的青石长阶,亦是一派空旷阒寂。
原是这书院不年不节地挂起了免学牌,给学生们放了假。
早在三日前,杂役们便已将整座书院清扫得不染纤尘。
院门深处,作为书院事务中枢的退思堂内却分外热闹。
这座厅堂出檐深远,斗拱宏大。
四面宽阔的直棂窗糊着最厚实紧致的茧纸,内侧又垂挂下藕荷色风厚毡帘,将初冬刺骨的寒风严严实实地挡在门外。
堂内高桌大椅,满铺着贸自大晋的厚绒羊皮垫子,此刻众人正端坐其间。
主位的书院山长身罩一件素色鹤氅,双目微阖,神情平和敛静,目光投向隔案同排的右位。
其上之人身着一袭绯色团花圆领官袍,正是津阳太守,此下同侧的依次有长史、都尉、司马等。
左侧则为剑南书院的副山长、监院等人。
两尊硕大的错金兽面铜炉香烟袅袅,烘得室内和融。
副山长身子前倾口中说道:“后山客院去岁新铺的地龙,日前已命人烧旺了。”
太守微微颔首:“贵人驾到,书院与津阳城,不知下榻何处,一应起居陈设皆按着最高规制布置,城内府中且已完备,然书院向来崇俭尚约,恐有不逮之处,某唐突做主带了些许器物以补阙装点。”
这番好意,山长毫不犹豫地笑纳了,命监院带人去收纳外头运来的十几箱东西。
书院扎根津阳日久,此间太守乃是应泰朝以来的第二位,方上任三年,初时与书院山长相敬如宾,交往甚少,直至淮安王世子求学此地。
若说皇室诸子,他也招架得住,只是这淮安王世子,乃当今神州两国公认的万金骄躯第一人。
生父淮安王手握大承权柄,亚父安昌王更是大晋说一不二的人物,说句大逆不道的,淮安王世子比那宝座上的皇帝还要更贵重些。
是以太守迎来送往之间,与山长也更为相熟,此番添置对象也不怕冒犯人家。
正事已毕,免不得闲谈起来。
“向来人子驱驰以拜高堂,未见高堂涉远道以就子息。贵人竟是不辞辛劳,枉驾亲临了。”太守撚着胡子,才得空呷了口茶。
山长点头:“贵人自是舐犊情深,不过在教养一事上,夫妻却是极明大义的。自世子入山以来,大至考校升转,小至一饮一啄,历来是循着规矩办,吃苦受罚,未有干预半分,称得上是慈而不纵,绝无骄溺之举。”书院各堂长亦是接腔附和。
气氛正是轻松之际,便闻毡帘外一阵细碎而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典谒连忙将毡帘掀开半边,一名州府的差役带着一身初冬的寒气快步迈入堂内。
他在席外单膝跪地,双手抱拳:“禀各位大人!沿途探马送来急报,尊驾已入隔壁沣元县!再有二三十里便到了。”
听闻此言,堂内霎时紧张了起来。
山长看向已然站起来的副手吩咐道:
“二三十里,只怕只还有两三时辰便到了,修兰你去知会世子!”
副山长领命而去,众人静候,不多时,便有人掀帘而入。
携着微冽凉意,十岁上下的年纪少年踏入其间。
只见他身量尚不高,姿态却挺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