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第 46 章 “妖孽。”
大梁民间婚迎嫁娶, 都有催妆的习俗,一家的姑嫂在新妇屋外把持着门户,将新郎围个水泄不通, 这儿问一句籍贯, 那儿问一句家产,临了还要郎官作催妆诗一首,一首请不出新妇, 再作个三五首也是有的。
更有甚者,会拿着一把两尺来宽的木板,往郎官面门上招呼,时人称作“弄婿”。
自然没有人对皇子如此行事。
就连前朝遗留至今的“男跪女不跪”的规矩, 上至官员下至平民无不效仿,于天家也是不经之谈。*
只有催妆诗这样的风雅之事, 才有被上行下效的可能。
譬如此刻,姑嫂们按部就班说了几句场面话,待得谢寰有来有回地答了, 才推出一位最有体面的夫人——姜氏一族的冢妇,先帝亲封的宜成县主,对谢寰提出作诗的要求。
谢寰的才名简直是时人皆知的程度,姜聆月平日喜好搜罗诗词集册,对此自然有几分好奇, 不禁支起耳廓, 去留意外头的动向。
她与他隔着一扇镂空雕花的门扉,单单看到他影影绰绰的侧面,看不清他的表情,依稀觉着他笑了一下,唇角翕动, 似是要开口了,姜聆月屏息,却见郎君眼睫扑掀,眼瞳微微一转,竟然向她的方向投来一瞥。
庭院内移栽了几丛木槿、木芙蓉,时下开得正盛,他身处花丛之下,层层叠叠的嫣红花瓣与他的面容遥相呼应,云蒸霞蔚,姱容修态,说是光艳动天下都不为过。
姜聆月觉得自己的心腔被人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把。
先是停了一拍,而后七上八下地窜了起来。
当即下意识后退了几步。
回到了床榻旁,举起手中的团扇,为自己遮掩面容。
谢寰的声音就在这时候传来,秋日躁坼多风,当时间,有风一阵阵摇着院内的花枝,发出一种类似浪潮击打的声响,前来奏乐的太乐署乐工很识趣,适时将乐曲从雅正乐声换作了悠扬的细乐,管弦丝丝入扣,合着花枝击打声、郎君的吐字声。
起承转合都富有节律。
谢寰道:“昔年将去玉京游,第一仙人许状头。今日幸为秦晋会,早教鸾凤下妆楼。”*
乐工罗袖翻飞,管弦疾奏。
转道:“……不须满面浑妆却,留着双眉待画人。”*
弦声渐转悠扬,如鸟哢声声。
此诗作一出,的确是不负虚名了。
屋外诸人连声喝彩,锣筛鼓动着仆妇打开房门,屋内女史从夹道而入,举着障帐隔在新妇四周,阻隔旁人的视线。
主婚者将绑着五彩绳线的大雁奠于中间的方案上,大雁扑棱着翅膀,羽毛落了一地。
内官喝一声:“升辂。”
姜聆月就此登上厌翟车,一路向着兴庆殿而去。
将要行出自家宅邸所在的曲巷的时候,她控制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身在障帐之中,自然看不到障帐以外的任何事物。
她是成过两次婚的人,总要比较两次婚仪的区别。
倘使她不成婚,或是不与谢寰这等出身的人成婚,阿兄是要背着她上辇车的,阿耶也可以将她送到大门前,日后省亲回门,乘车不过是个把时辰的工夫。
前世今生,尽然不同了。
*
是夜,兴庆宫正殿。
殿内面南的嵌螺钿檀木榻上,绘百子千孙抱瓜蔓图的销金帐逶迤而下,被千万盏辉煌的烛火一照,纤毫寸缕都流溢着粲烂光芒,榻边合卺所用的酒浆盛在青铜瓮中,呈现一种琥珀般的色泽,还有殿中央的夔首炉燃着厚重的龙涎香,混合着观礼人的衣鬓香气,直往姜聆月脑门里钻。
女史扶着她行向床榻,她低头看着朱帘垂垂,绣闼一地,从大殿的一端铺至另一端,她将将来到榻前,就有全福人一边念着《咒愿词》,一边大把大把撒着金银锞子。
女史已经为她撤了障帐,锞子砸在她身上,断断续续的疼痛,她下意识拧了拧眉头,或许谢寰也是身临其中,不想受这凌迟,很快就让全福人撒帐,算是结束了这一环节。
接下来就是与催妆有异曲同工之处的却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