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第 51 章 “请他满饮。”
应当是病了多日的缘故。
乍一见到孟寒宵, 姜聆月就发现他较往日清减了不少,塘边一丛丛打了霜的菖蒲、芦花,斜斜依偎在他的身上, 他穿的还是二人第一次见那件大红洒金袍, 却不似当时招摇过市,反倒成了一株被风雨剥脱了多日的美人蕉。
整个人伶仃不可言语。
她近来也听过一些外界的风声言语,当中就有关于他的议论, 据说骊山之行结束后,宗室要员在回程路上还是遇到了几波余党的袭击,他因为与汉阳王的表亲关系,随驾队列, 凭着自己的身手本领,使得数名宗室得以保全性命, 因而崭露头角,此后以刑部郎中的身份,参与行宫案件的审理, 勘清案件要情,一举破获大案。
得了圣人亲口称誉,越级提拔。
俨然是朝堂中人人都要接近笼络的显贵了。
此情此景,他身为京城各大宴集的主人公,合该在一室觥筹交错之中, 与人把杯交谈, 上下出入才是,总不是在别家幽僻宅院里,与她这罗敷有夫的人目光相对。
要说是巧合。
未免牵强过头了。
她不知他来此的原由,为数不多可以断定的是,他应该不是为了打个照面就走, 否则不必买通管箫引她至此。
她原要责问管箫,转眼却不见他人踪迹,反而对上一双没有情绪起伏的眼睛,他那双从来都是晶莹剔透的琉璃眼珠,如今在这天光大亮之处,倒像是淞雾丛生的废弃晶石,没了一点光亮。
竟然让她有了噤若寒蝉的感受。
分明隔了数丈的距离,她还是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孟寒宵似乎察觉到她的顾虑,开口第一句话就是:“我此番见你,是为了辞别。”
水面上的菖蒲如同台盏上的蜡烛,一晃一动,姜聆月的眼中被激起涟漪,并不回应。
待到他后文落定,才有了反应。
他道:“圣人允了我一个擢升的机会,我自请去了定州外放为官,定州地处燕地,与汴京相去千里,日后山长水远,你我......"
话到这,他气息稍顿,似在斟酌措辞,“你我未必会有相见的时日。”
姜聆月虽然不解其意,却也不会在这时候与他唱反调,只问了句:“任期几年?”
“五年。”
此话一出,就把姜聆月定在原地。
不为旁的,五年实在太长了。
寻常官员外放边州,往往是在殿试以后,第一次入官场之时,当作历练之用,即便如此,大部分位列二甲以上的进士,都会找门路让自己留在京都,更何况是一甲的状元探花,这些人就是不钻营,也抵不住朝廷大员笼络,抵不住圣人的惜才爱才之心。
三年一出的鼎甲,只要有五六分实干的本领,还会些明哲保身的手段,至少都能得个上柱国紫金光禄大夫功成身退。
那些个名垂史书的暂且不论。
这于大部分官吏,已然是瞠乎其后的成绩了。
就是这样一条通天坦途,也抵不住三五年的外放之期,谁不是能避则避?
况乎定州苦寒,远离圣听,远离庙堂,意味着远离权力。
她还是监生,官场波诡云谲,从来都是旁观,孟寒宵为官数年,怎么会不懂得此中深意?
她不明白。
也不愿意明白。
一张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不过一句:“何时动身?”
孟寒宵先是一怔,而后笑了起来,仿佛对这个答案满意至极。
“后日。”他道,说这句话时,面上还有挥之不去的笑意。
姜聆月一时间恍惚了,孟寒宵着实不是爱笑的性子,然而他笑起来也教人不能不为之失神,上挑的眼尾,单边的酒涡,嘴唇、眼睑都涂抹着一种因为情绪波动而充血的色泽,就说是山间的狐貍精怪化了形也没有人不信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