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第 81 章 追谥。
巳时, 山南西道梁州,开化寺内。
庙宇单檐歇山顶的屋檐仿似一只振翅而去的飞鸟,日光通过厚重的云层照于上方, 横斜的雨丝将它浸得潮湿透润, 使它整体泛出一种较为内敛的金色,这金色被檐下的铜铃一摇,倏忽摇到了大殿之内, 殿内光线昏暗,烟雾叆叇,有上书法号的经幡悬挂梁架之上,经幡下是长条供桌一方, 香炉、净瓶、各色贡品陈列于上,悉数上供于大殿中央的神龛, 龛内有药佛像一座,佛像左右各一位胁侍菩萨,右边的菩萨头戴宝冠, 宝缯及肩,一手持月轮,一手施印,眉目间尽是慈悲。*
这是时人称之为月光菩萨的塑身,经文里称月光菩萨成就一切善法, 手持的法器也与月亮有关, 民间关于月亮的意象都是代指阖家相聚之景,因而时常有人来殿中求游子归家、夫妻不分居的。
譬如此刻,神龛下放着的蒲团还有长时间跪拜留下的痕迹,应该是有信众在这儿诵过经。
现在空无一人。
谢宥拿着一封密信到宝殿时,看到的就是这副光景, 他转头去四处张望,走过来的不是旁人,是谢寰如今的近身内使袁合。
袁合原名吉祥二字,五年前袁客从内侍省的新人里看中了他,让他侍候过先太子妃一段时间,三年前袁客擅作主张导致的一系列事件,使得他被谢寰边缘化了,最后领了个内侍省的虚职,回家养老去了。
反倒是吉祥地位水涨船高,被谢寰提拔到了内常侍的位置上,吉祥这名字也显得小家子气起来,就改了名字,不过他到底不是负恩背义之辈,还是沿用了袁客的姓氏,既是成全了他们师徒间的情分,也是委婉提醒谢寰还有这么个人。
谢寰倒也没说什么。
事实上,从宝兴寺那一场大火开始,谢寰就成了个活死人。
整整七日,他没有吃过一口饭食,没有就寝过一次,也不与任何人沟通。
唯一做过的事情,就是以还没痊愈、濒临崩溃的身体,在京畿道以及附近各道发号施令,去每一处与那已死之人有只言词组的关系的地方比照实情,一边昼夜疾驰,一边清剿汉阳王的余党,对捉来的活口用尽各类办法逼供,用满身满手的血腥气,熬出病症的眼睛,一次接一次复发的膝伤。
换一个说不得是真是假的答案。
而这一切的一切,只是因为他在屋梁不断倒伏的断壁残垣里,看了一眼那看不出面目的女子尸身。
就断言。
这不是姜聆月。
这一定不是姜聆月。
那日谢宥受袁客嘱托,把京城近乎不近人情的宵禁视为无物,去事发地照看谢寰的状况,就看到他伏在还没有冷却的灰烬里,往日绸缎般的长发光泽尽失,与灰烬交缠在一起,像是凋零了一地的黑凤蝶,就连他不论如何都能够倾倒众生的脸,也显出一种人之将死的灰败。
谢宥第一次看到这位名声冠天下的太子殿下。
把自己搞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他的嘴张张合合,半晌,就说出两个字:“节哀。”
谢寰闻言看也不看他,还是低着头,反反复复呢喃道:“这不是她。”
“不是她、不是她……”
“不是我的妻子,我为什么要节哀为什么”
他说着说着,撑着地面的肩膀颤动起来,谢宥站着看不清他的面容,蹲下身子与他面对面,发现他掩着面像是在哭,再仔细分辨,听到他胸腔里那呼吸不过来的响动,嘴角也是僵直着张开的,竟然分不出他是哭是笑了。
也有可能。
他已经到精神失常的边缘了。
谢宥想到这可能会致使的后果,面色立时凝重了几分,原本想要开解几句,终究没有说出口,反而是一面应和,一面尝试着让谢寰起身。
谢寰毫无反应,隔着寝衣的体温与尸体没有区别,全身没有一丝一毫的人气,他挖在雪地里的指甲说不得断裂了几时,伤处还在汩汩流血,谢宥把身后的太医唤过来,是要让人为他看一看伤势。
转移他的注意力。
然而谢寰攥住谢宥的衣角,血污浸透绸缎质地的衣摆,与贵重布料形成鲜明的对比,也让鲜血淋漓的伤处越发惨不忍睹,他擡起那双血丝密布的眼睛望着谢宥,一字一句问道:“从善,你也觉得我认不出来她吗她没有死,这不是她的尸体,我认得出来。”
“我认得出来,从善……”
从善是谢宥的表字,两个人都是年幼丧母,父亲都在母亲去世以后换了一副面孔,在这每个人都各有鬼胎的宗室里,他们是为数不多称得上有兄弟之情的堂兄弟,也因如此,谢宥总是以插科打诨的方式把事实直接呈放在谢寰面前,扮演一位直言不讳的秉直之臣的角色。
他几乎从来不说假话,这一次是被谢寰不成人样的样子扼住了喉咙,所以把话头收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