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琉璃碎影试忠骨,凤冠泣血掩长谋
水榭里的红泥小火炉发出细微的“咕嘟”声,壶嘴里喷吐出的白色水汽,在两人之间氤氲出一层朦胧的薄雾。
沈南枝捏着那张薄薄的宣纸,目光在那“赵武”二字上停留了许久。
她的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但那张清丽绝伦的面容上,却寻不到半点惊慌失措的裂痕。
赵武,玄甲卫副统领,摄政王萧铎一手提拔起来、在尸山血海里替他挡过刀的绝对心腹。
就在昨日平叛时,还是他亲自带兵,追袭平南王的溃军,斩下了无数颗头颅。
这样一个人,若是内应,那摄政王府的防线,简直就像是一个四面漏风的筛子。
“薛公子这份诚意,未免也太耸人听闻了些。”
沈南枝平稳地将那张宣纸折叠起来,压在茶盏之下,擡眼看向对面那个病骨支离的皇商家主,“赵副统领跟着摄政王出生入死,莫说是金银财帛,便是拿高官厚禄去换,他也未必会多看一眼。公子说他是内应,这上下嘴唇一碰的离间计,似乎有些拙劣。”
薛庭之轻缓地掩唇咳了一声,将那方素净的帕子收拢。
“县主慧极,自然知道这世上能摧毁铁骨的,往往不是刀剑和金银。”
他端起自己面前那盏茶,优雅地抿了一口,语调温润如常,却字字见血:“赵统领确实忠心耿耿。但他有个致命的软肋。他家中有一位常年卧病的老母,半年前,老太太的咳疾恶化,太医院的太医暗中去看过,断言活不过初冬,除非能寻到一味罕见的‘紫河车’做药引。”
薛庭之看着沈南枝,琉璃般的眼眸里透出商人的极致精算。
“这紫河车,大渊境内寻不到,只有薛家的远洋商船,曾从海外带回来过两支。三个月前,这东西极其隐秘地送到了赵统领的府上。老太太服下后,如今已经能下床走动了。”
沈南枝的眼帘微微低垂,遮住了眸底翻滚的情绪。
“所以,他用背叛摄政王,换了他母亲的命?”
“那倒没有。”薛庭之摇了摇头,笑容里透出一丝悲悯的残酷,“赵统领是个重义气的人,若是让他去杀摄政王,他宁可抹脖子。薛某的买卖,向来讲究分寸。那送药的人只提了一个微小的要求。”
“什么要求?”
“昨日入夜前,玄武门外护城河的暗渠水闸,玄甲卫的巡逻交接,比往日刻意地迟了半炷香的时间。”
听到这里,沈南枝的呼吸猛地一滞。
半炷香。
听起来不过是打个盹、换个防的功夫,在漫长的夜里简直微不足道。
可对于那些精通水性、潜伏在暗渠里的死士来说,这半炷香的时间,足够他们悄无声息地摸过铁栅栏,顺利地从地下水路潜入皇城腹地!
赵武没有直接参与谋逆,他只是在那个关键的时刻,短暂地闭上了一只眼睛。
他以为这只是一次微不足道的放水,却不知道,这半炷香,险些葬送了整个上京城!
千里之堤,溃于蚁xue。
“这世上,最可怕的往往不是明火执仗的敌人,而是那些在不知不觉中,被恩情和软肋裹挟着退了半步的自己人。”
薛庭之缓慢地将双手交叠在膝上,那双清透的眼睛看着沈南枝,透着深沉的合作之意。
“县主,孙德寿在内廷经营了十五年,他手里的底牌,比这个赵武还要深不可测。你孤身入宫,若是没有薛家在外头的眼线和财力鼎力地托着,你就算有翻云覆雨的本事,也会寸步难行。”
沈南枝静静地端详着他,良久,那张清冷的面容上,缓慢地绽开了一抹没有温度的笑意。
“薛大公子这笔买卖,做得漂亮。这诚意,我收下了。”
她干脆地站起身,没有去碰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水,转身朝水榭外走去。
走到台阶边缘时,她脚步微顿,回过头,晨光落在她端庄的侧脸上,勾勒出一种慑人的锋芒。
“不过,薛公子也记着。我沈南枝入宫,不是去当被人提线牵着的木偶。薛家既然想搭上这艘船,往后这船往哪开,何时抛锚,何时迎风,得由我说了算。若有半点异心……”
她轻缓地抚了抚衣袖上的暗纹,声音轻得仿佛一阵微风:“我不介意连船带人,一起凿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