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枯殿闻鬼语惊破死局,巧布迷阵借刀诛暗鳞
秋夜的更漏声,在这座破败的景阳宫外,仿佛被一双无形的手生生掐断了。
沈南枝伏在窗根底下的枯草丛中,夜风通过窗棂纸上那个微小的破洞,将屋内的烛火吹得微微摇晃。
那点昏黄的光晕,不仅照亮了方桌上精致的菜肴,更将那个坐在阴影里的人,清晰地推到了她的眼前。
哪怕是自幼熟读医书、见惯了各种奇毒创伤的沈南枝,在看清那张脸的瞬间,也不由自主地扣紧了掌心底下的泥土。
那是一张根本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面容。
左半边脸尚能看出昔日皇家玉叶的俊朗轮廓,可右半边脸,却像是被猛烈的烈火生生熔化过一般,皮肉痛苦地蜷缩、纠结在一起。
连右眼都因为可怖的疤痕而变成了一条只剩眼白的细缝。
大渊朝曾经名正言顺的储君,十年前被先帝下旨赐死在宗人府大火中的前废太子——李承干。
他没有死。
他不仅活了下来,甚至就藏在这距离乾清宫不过百丈之遥的废宫里,如同一个幽灵,冷眼旁观着这十年来宫闱内外所有的血雨腥风。
“主子,这道清蒸桂鱼,是金陵那边的厨子送进来的方子,您尝尝,还是不是当年东宫里的味道。”孙德寿佝偻着身子,双手捧着一双象牙银箸,极其恭敬地递了过去。
李承干接过筷子,那双手背上也满是烧伤的狰狞疤痕。
他夹了一块雪白的鱼肉放进口中,缓慢地咀嚼着。
“金陵……”李承干的声音粗粝沙哑,仿佛砂纸在粗糙的木板上摩擦,“薛庭之这几年的买卖做得越发大了。若没有他每年暗中送进宫的那些真金白银和奇药,孤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身子,怕是早就烂在这景阳宫的地砖底下了。”
孙德寿垂着眼,声音里透着十二万分的谄媚与狂热:“薛大公子是个明白人。他知道,大渊的江山,迟早是要物归原主的。如今李云深那个蠢货已经伏法,先帝也终于咽了气,这宫里,再也没人能阻挡殿下的大业了。”
“大业?”
李承干突兀地冷笑了一声,放下手中的筷子。
他那只完好的左眼,在烛火下闪烁着令人毛骨悚然的阴鸷。
“孤这副尊容,若是坐上那把龙椅,不出三日,天下的读书人就能用唾沫星子把太和殿的门槛给淹了。那帮自诩清流的文臣,怎会容忍一个面目全非的怪物去主宰他们的生死?”
他擡起手,缓慢地抚摸着自己右脸上那崎岖不平的疤痕,语气中透出一种隐忍了十年的极致怨毒。
“所以,十五弟这把刀,孤用得极顺手。他在浣衣局里吃了十五年的馊饭,骨子里全是恨。孤只要让他在明面上坐稳那把椅子,替孤挡住内阁的明枪暗箭,这大渊的天下,依旧是孤的掌中之物。”
窗外,沈南枝的呼吸平稳,没有发出一丝一毫的紊乱。
但她的脑海中,却犹如惊雷劈过,瞬间将所有的迷雾劈得粉碎。
原来如此。
难怪李珏一个在浣衣局长大的弃子,能在逼宫之夜如此从容不迫地接过皇权。
他根本不是什么天降的真龙,他是李承干和孙德寿精心喂养了十五年的一个“壳子”!
先帝子嗣单薄,除了宁王,便只有这个连名字都不配拥有的十五皇子。
李承干十年前假死逃生,深知自己无法见光,便让孙德寿在暗中保下了李珏。
他们要的,就是一个流着皇家血脉、却容易被他们掌控在手心里的傀儡!
“只是,主子,”孙德寿的声音微微压低了些,透出一丝顾虑,“十五爷毕竟长大了。他今日在大殿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让老奴去给那沈家女递凤印。老奴瞧着,他那眼神里,可是藏着反骨的。”
“反骨?”
李承干端起桌上的酒樽,浅浅抿了一口,“他若是连这点咬人的脾气都没有,孤反倒要怀疑他是不是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他如今刚上位,需要借着镇国公府的军权去压制林远山那帮老狐貍。那沈氏是个厉害的角色,连平南王都在她手里栽了跟头。十五弟想要借她的手来清理内廷,拔除你的眼线,这也是人之常情。”
“那老奴该如何应对?”
“随他去。”李承干的独眼里闪过一抹深沉的谋算,“内廷里那些没用的杂草,沈氏愿意拔,就让她拔。拔得越干净,林远山在后宫的耳目就越少。至于你……只要手里捏着那个东西,十五弟就算把这紫禁城翻个底朝天,也逃不出孤的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