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凌晨两点十七分,城南“静语”咖啡厅的消防警铃响了。
最先到达现场的是巡逻民警小周。他推开虚掩的玻璃门时,咖啡厅里弥漫着浓烈的焦糊味,但并没有明火。所有的灯都亮着,吧台上还放着半杯凉透的美式咖啡,像是客人刚刚离开。
然后他看见了二楼的那只手。
准确地说,是一只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的手。手腕细白,指甲涂着淡粉色的甲油,在应急灯的惨白光线下,像一截将融未融的蜡。手的主人整个身体嵌在二楼的夹层隔板里,只有这只手穿透了石膏板,无力地悬在半空中,指尖微微向内蜷曲,仿佛死前还在试图抓住什么。
小周的手按在对讲机上,指节发白。
“指挥中心,静语咖啡厅需要刑警队……还有法医。”
半小时后,沈牧站在咖啡厅门口,看着拉起的警戒带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今年三十四岁,市刑侦大队重案组组长,一米八七的个头站在人群里像根旗杆。
他点了根烟,深吸一口,转头看向身边正在穿防护服的年轻人。
“林羡鱼到了吗?”
“到了到了!”一个清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点喘,“不好意思啊沈队,刚从上一个案子那边赶过来,衣服都没来得及换——”
沈牧侧头,就看见林羡鱼正手忙脚乱地往身上套防护服。二十六岁,市局法医科最年轻的法医,也是整个科室唯一一个女性。她个子不高,扎着利落的马尾,圆脸上还带着点婴儿肥,看起来更像是大学里还没毕业的研究生,而不是整天跟尸体打交道的法医。
沈牧把烟掐灭在随身携带的铁质烟盒里。“里面什么情况?”
“报警人是咖啡厅老板,姓陈,说是夜里接到消防公司的电话,说店里的烟感报警器触发了。他过来开门查看,就发现了……那个。”林羡鱼已经穿好了防护服,一边戴手套一边快速汇报,“据他说咖啡厅这几天在装修二楼夹层,施工队白天刚走,晚上就出事了。”
“死者身份?”
“还不确定。二楼夹层还在施工,隔板只做了框架,铺了石膏板,人从上面摔下去砸穿了板子,整个人卡在夹层和一楼天花板的空隙里。目前只露出来一只手,其他部分还在清理中。”
沈牧皱了皱眉。“从上面摔下去?夹层离地面多高?”
“大约两米五。”
“两米五。”沈牧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天气预报,“两米五的高度,能把人摔死?”
林羡鱼擡起头看了他一眼,“所以我来了啊,沈队。”
沈牧没再说话,弯腰钻进了警戒带。
咖啡厅内部装修走的是工业风,裸露的红砖墙,深色木质桌椅,吧台后面是一整面墙的咖啡豆陈列架。一楼大约六十平,正中央有一道铁艺楼梯通向二楼。沈牧踩着楼梯上去,二楼是个开放式的空间,原本大概是打算做成包厢或者活动区,但现在到处堆着装修材料——几桶乳胶漆靠在墙角,木工板斜倚在窗边,地上散落着钉子、螺丝和切割剩下的木屑。
二楼的地面还没有完全铺好,部分区域裸露着龙骨和隔板框架。沈牧走到夹层边缘,低头往下看。
一楼的灯光通过石膏板破洞照上来,把那只垂落的手照得几乎透明。从二楼的角度,他能看见死者身体的大致轮廓——整个人呈大字体卡在夹层和一楼吊顶之间,上半身陷在隔板里,下半身还搭在二楼的龙骨上。姿势扭曲得不像话,像被人随意丢弃的布偶。
林羡鱼已经下到了一楼,正蹲在死者正下方仰头观察。沈牧从二楼探头看她,两个人的视线在死者的那只手边交汇。
“怎么样?”沈牧问。
“还没有完全清理出来,不过——”林羡鱼停顿了一下,声音通过口罩传出来有些闷,“沈队,你下来看看这个。”
沈牧下楼,走到她身边。林羡鱼举起手电筒,光柱直射向上,穿过石膏板的破洞,照亮了死者卡在夹层里的上半身。
死者是个年轻女性,长发散乱地垂落,面部朝下,看不清容貌。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内搭黑色高领毛衣,脚上是一双黑色的切尔西靴。从穿着打扮来看,不像是会半夜出现在装修中的咖啡厅里的人。
“你看她的脖子。”林羡鱼说。
沈牧眯起眼睛。在光柱的照射下,死者裸露的脖颈侧面,有一片深紫色的痕迹。那不是摔伤或者刮擦能造成的颜色,那种紫色均匀、边界清晰,像是某种紧紧箍住过脖子的东西留下的印记。
“勒痕?”沈牧的声音低了几分。
“勒痕。”林羡鱼肯定地重复了一遍,“而且是死后形成的。”
沈牧的眉头终于真正皱了起来。死后形成的勒痕,意味着勒颈发生在死亡之后,意味着有人在死者已经死亡的情况下,仍然用某种东西勒住了她的脖子——这不是意外,不是自杀,甚至不是普通的激情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