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雨桐乡(三)
我时常不愿去想命运无常这四个字。但在梧桐乡看见那个姑娘时,我却实实在在感觉到了命运无常这四个字是怎样的残酷。
若淮之于我,差不多相当于玄树之于我。我为玄树而生,在不知不觉间,在我心里若淮已能和五百多年朝夕相处的玄树并肩了。
若淮是个认定了某事就绝不会轻易改变的人。
我记得在渺沧荒川课堂上,教授阵法课的老师曾提出一个问题:假若一对恩爱的夫妻,在他们最相爱之时,阴阳相隔了,留在世上的这一方因挚爱离世生出怨恨天命的巨大执念,是否可以为其造一个同现实一般无二的阵,让这对恩爱的夫妻在这阵中白头偕老,恩爱一生,进而兵不血刃消解掉这份执念。
与尘世别无一二的阵,一样的生活,一样的人,甚至不能说是假的,这就是个隔离尘世的活阵。而活下来的那个若是个通透的,都会选择相信这是真的,进而接受。毕竟要在挚爱离逝的怨毒中煎熬,也是很痛苦绝望的。那堂课上大部分人,包括我都选了会。只有若淮他这小部分的一个人选了不会。我记得他的那句话,他说:仿品再似,终非原物;假作玲珑,怎解真念。
由此可见,若淮是个活的很真实做不得假的一个神。纵然这东西同真的一模一样,别无二致,连分都分不清谁真谁假,在他眼里假的就是假的,他不会接受一个赝品。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认错了人,但我心头一直隐隐知道终有一天他会发现自己认错了人的。这是把悬在我头上的利剑。
我本以为剑锋离我很远。毕竟这五百多年来我从未听说谁和我长得很像,或是若淮有什么牵扯不清的情史,我甚至有邪恶的念头是,那个姑娘她可能已经没在这世上了,消散的连烬气都没有了。
可当我看见那身蓝裙,系着白绫的姑娘时,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利剑当头劈下,一剑入魂,又快又狠。
再有理智时,我已挑了她眼前的白绫。神思恍惚的想,有不同的,她这双眼,比我的要明媚的多,也清澈的多。好一朵傲然独立于日光下的蔷薇花。
“大胆!哪里来的粗鄙刁女,怎敢对殿下如此无礼——”
这位侍女没有说完,因为这姑娘擡手止住了她的话,看着是个脾气很好很温柔的姑娘。她伸手抚了抚自己的眼帘,柔声道:“姑娘,我眼睛看不见,你把我黄泉冥光摘了,我更看不见了。”她顿了顿,道,“你一言不发摘了我视物的绫,可是与我是旧识。”她略有些歉意,“实在抱歉,我方醒来,以往的事我都不太记得。大概,也不记得你了。”
梧桐乡的风一贯轻柔,吹在身上是清凉的,我拿着那根绫,只觉今日这风吹的我浑身冰凉,凉的都要没有知觉了。我看了她很久,久到好似一颗种子都要发芽长成树了,我才出声道:“方醒来?”声音略有些哑。
她抚着眼帘,对我这冒犯的行为仍持着大度的礼貌,歉意的笑:“是啊,听姑姑说,我受了什么伤,她们都以为我死了,没想到还能醒过来。只是醒过来,除了两个名字,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将那根绫还给了她,道:“还未请教仙子芳名。”
她略一颔首:“云倾音。”
我古怪的笑了一下,呢喃:“倾音?连名字也这样像吗。”
她身边的侍女替她戴好了白绫,她便好似能视物了,见着我,惊了一下:“姑娘,你可是我亲人?”
我自知面色有些差了,却无法勾出个笑或者从从容容说句让这氛围不那么僵硬的话,只凝着她道:“初次见面。”
她又惊了一下,道:“可你与我,除了眼睛,长得分毫不差。”
我扯了扯嘴角:“也许是有缘罢。”
她沉吟了片刻,似没有接受这个说法,道:“可我见你,不知为何,却很熟悉。”
我垂下了眸,还没说话,听到她道:“对了,你认识若淮这个人吗。”
好似寒冬腊月一盆冷水从头到脚淋了下来,冷的刺骨之中又有烧灼的火苗舔舐着周身,又麻又痛,真是种奇怪的感觉。她轻轻道:“若淮若淮,这个名字和我的名字是我唯一记住的东西。姑姑说他是太微垣的帝君,但她不让我去找他,姑娘,你认识他吗。”
我看着她那张脸,哑声道:“认识。”
她似有了一丝欢欣,眉眼生动的舞了一下:“你能和我说说,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吗?”她声音轻了些,“我总觉得,我和他应该是有什么难忘的事的,或许我应去找他,这样就能想起我的记忆。”
这样温婉清丽的女子,配上雅润如玉的若淮。怎么想,都是一对天造地设的璧人。
微风拂过两侧的梧桐树,梧桐花瓣纷扬,白色花瓣边缘有一圈小小的绯,在日光之下,绯褐粉白分明,好似凝固的残血。
我不记得是怎么离开了那条路,又是怎么乱走回了少印宫,坐在书案前,却又想起这趟出去本是去书斋找书的。半路遇到了人,我竟连书斋都没去就返回来了。
我站起身要重新去寻那本书,却又在下一刻坐了下来。如今我做的这东西,真的还能派上用场吗。或者说,还有必要做下去吗。若淮他知道自己认错了人,他不再会接受我这个赝品的,或许他自己也会很痛苦,他这个活的很真实的神不会像我一样假装静好得过且过,因为我想抓住他抓住当下的选择,间接也要让他来承担这个错误的后果。
梧桐乡山四季如春。我在这春日的烈烈暖阳里,双手撑在书案上捂住了自己的双眼。
屋外鸟鸣声悦耳,水流淌静。这一天来的太快了,让我有些措手不及。事情没有如我自己所预想的那般发展,我便不能先尽力感受这段感情,进而收心做准备,想个妥帖的法子来将对彼此的伤害都降到最低。我还没有珍惜够,这日子就要结束了。
眼前陷入一片漆黑,我就能安静的想一会儿事。可说想事,脑子却好似僵着的,生锈似的滞涩。一直到有人在叫我,我才放下手,染蕲睁着一双大眼,手里拿着我画失败的落翎阵图,她道:“这可稀奇,我头次见你累了。”她兴致勃勃将那图按在我面前,“我有一个想法,你看,沿着你这方向,不然把青冥所有的煞气都澄了……”
我浑浑噩噩听了会儿,道:“凰后本名是叫云霓。”
染蕲疑惑的嗯了一声,不知道我为什么突然对凰后感兴趣了,她看着我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