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风眠阙(二)
日升月落,时序长河奔腾不息,我看着少年如晴雪般冷冽的眉眼渐渐温润,被时光沉淀,他很多时候都在看书,愈发少话,一眼看去,沉而幽深的静湖。
一直到某日傍晚,他自太微垣回三十一重天,途经亭亭的莲花池。
一个蓝白裙的姑娘在莲花池边浣脚,大抵九重天的金光太刺目,她搭了自己的衣带在眼上,惬意的哼着小曲。
若淮行过莲池,身后有妇人朗声道:“倾音,果园新送了枇杷,回来端了边玩边吃。”
女子脆声道了声好。
倾音二字让少年步子猛的一怔,眼里有了一丛亮光忽明忽灭,他转过头,背对着他的少女蓝白的衣裙眼帘上搭着蓝白的衣带。
我能听见他心脏急促的跳动,他两三步至了那少女身后,按住了她肩膀,将她转了过来,声音带着不可置信的颤:“清影你——”
女子被迫转过头,衣带滑落在地,一双娇艳而明媚的眸,如蔷薇花般傲人。
少年面上的神采在看清眼前这人样貌时一一破灭,消逝,死寂,再无半点其余表情。眉眼冷锐而疏离,他低身将那衣带捡了起来,递到了她面前,道:“抱歉。”
女子灵动的双眸凝着他,从他手里接过了衣带,面上有了一抹飞扬的胭脂色,她轻声道:“你是谁呀。”
少年眉眼还有怔然,他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道:“你家里人在叫你。”便转头往莲池另一头去了。
少女在其后看着他玉立的背影走远,对来接她的侍女道:“那个人是谁。”
侍女眺望了片刻,道:“那是若淮神君,是星辰里修出来的一位真神,和霄衍天帝住在三十一重天,年纪不大却能担起太微垣那些繁杂的政务了。”
少女握着衣带,柔声:“他长得真好看。”
侍女笑道:“是,出了名的英俊。整个天界可多仙子姑娘结伴去太微垣看他呢。就是不爱说话,待人也冷。”
少女绕着衣带,莞尔不语。
那之后,若淮过莲池都会遇见那位少女。少女会上前来同他打招呼闲话,若淮初时会回一两个字多半是对,嗯之类的,后面便也不搭话了,三次过后,他便不从那里走了。
少女没在莲池等到他,索性求了三十一重天的境匙,去三十一天等他。她制造了无处不在的偶遇,在三十一重天,在太微垣,在他偶然下界去除凶兽的路上。
少年眉眼一如既往的平淡,拒绝了多次后当她如无物。只是在三十一重天看着她在天池边饲弄花草时,眼底有怔然。
四周寂寂之时,他抚着玉衡,轻声道:“她两一点也不像,可我有时仍会想,这个人若真是清影,该有多好。”他扯了扯嘴角,道,“我们把那池子水换了罢,清影说她爱吃醋,等下次她再要洗东西时,肯定不要用别人碰过的水了。”
那之后,若淮换了三十一重天的境钥,云倾音再没进去过三十一重天。只能日日坚毅的候在太微垣等他。
她终还是看见了那副挂在他案头,妥帖收好的画。当夜,她比着画里的模样将自己打扮好,躲进了他在太微垣小憩的偏殿。
那夜银月圆如玉盘,星河缓慢而漫长的流着。少年推开门,皎皎月色里,蓝袍的姑娘束着金护腕,戴着一指宽的白绫坐在榻边,低垂着眉眼。
若淮怔在原地,那双眼里有死灰复燃的光彩,他关上了门,眼底有了颤抖的希冀,声音亦颤:“是清影吗?”
少女擡起头。若淮看清了月色中那副容颜,那些燃起的失而复得小心翼翼都被一捧水浇的透凉,让他那双眼愈显寒冷,他推开了门,眼底有些愠色:“出去。”
云倾音离了榻,至他面前,涩声道:“若淮,我只想留在你身边,你把我当成她,我可以是她。让我留在你身边,不要推开我,好不好——”
若淮呼吸沉了些,大抵人为失望了多次带来了怒意,眼底是冰霜之色:“回去照照镜子,你不配。出去。”
那大抵是云倾音头次在若淮那里被他这样愤怒而无礼的对待,她依言回去看了镜子,剜走了自己的双眼。戴上了白绫,去和他说,你看,我现在是不是很像她了,你把我当她罢。
此事一出,整个天界哗然。凰后离了梧桐乡上天要要一个说法,天君禀至霄衍天帝处,忠臣之后,平白因若淮一句话丢了眼睛,何其荒谬。
霄衍同若淮谈了谈,大意是这事他不必太在意,除了他说的那句话有些重,并没有做错什么。若淮依言沉静在自己的事里,对这件事没怎么在意。
没几天凰后求上太微垣,哀求他去看看云倾音,她没了眼睛,又没得到自己想要的,以死相逼要见他一面。
若淮终是去了。云倾音声声血泪哭诉:“是你先来招惹我的,你偏要在莲池边让我看见了你,难道我很好过吗,若淮,爱一个不爱自己的人,我也过得很痛苦。我还不像她吗,我宁愿当她的影子,你都不给我这个机会,你知道你有多无情多冷漠吗。你的无情和冷漠,终有一天会让你付出代价。”
这话说的真是很没有天理。但若淮竟听进去了,他在案边看着书页很久都没翻,未了道:“爱上一个不爱自己的人。”他捏着那页纸,面上有一丝苍白,“清影当时也是这样痛苦吗。”他低声,“我现如今,还很无情和冷漠吗。”
殿里自然无人能回答他。当夜他又去见了凰后,称因他无心之言让云倾音丢了双眼,他会负责的。但从此以后,希望凰后将其带回梧桐乡不要再出现在他面前,他们再无任何瓜葛。可他们本也没什么瓜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