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风眠阙(四)
“这是结局?”
“是。所有的结局。”
“我不喜欢这个结局。悲了些。”
有人声音清润道:“过往无法更改。”
另一道略脆的声音道:“这样,在时序里加个未知罢,总让他两推来推去,都有时湮了。小空放进去镇一下,未知能否发芽且看他们缘分。”
一人轻笑了下:“好。这个心软的未知应叫什么呢。”
另一人亦笑了下:“还能叫什么,虚无之境啰。”
我骤然睁开了眼。
说睁开眼其实也不对,因为我好似没有眼睛能睁。我是一团烬气。这念头让我惊异了瞬,因为我这情况大抵是死了。但我不知道魔死了是这样的,除了没有身体,我好似还能思考还能飘一飘。
但随着时间推移,我能在这方空间里收一收继而修一修元神碎片,看着好似还能给自己拼起来。想到若淮或也可以这样,也许我还能再见到他。我振奋了些精神,开始专心致志收碎片。
大抵一团气要比有身体来的更容易劳累,收一会儿就会失去意识一段时间,我这样醒醒睡睡,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把我的元神碎片收全了,又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把碎片修好凝成形体,给我身体显出来了。
这下有眼睛可以睁了。我一睁,眼睛生痛,心头大感复杂,觉得玄斗真是很小气,我在他这里修了不知多久修出具身体,竟不是个新的,还带着我之前的眼痛。
眼睛痛,身上却不痛。想到或许是因为眼睛是被焚世的炎火伤的,所以没有消掉,但却能隐约视物了,便也原谅玄斗了。
这是一方太过死寂的空间,眼前的黑暗也算不上黑暗,而是一种滞在原地的比黑更黑的东西。无光、无热、无声、无时序、无生命。像一座冰冷、均匀、虚无的永恒墓园。
我伸出手触碰四周的东西,只摸到如纱似的凉,像水流却比水流更凉,钝钝的,没有那么润。
我在里面穿行去寻若淮残留的仙元气,间或失去意识昏一下。不知走了多久,昏昏睡睡又醒了多少次,我察觉一道极细的气泽温柔的缠住了我的手指,轻的好似一片雪落在枝头。我鼻头发酸,霎时潸然泪下。
那些提心吊胆害怕若淮没在这里,害怕他的情况不会同我一样的惊慌都一并消去,我还有机会见到他。抑制不住的哽咽:“若淮,是你对不对。”
我悲伤的弯了弯嘴角,开始沿着那附近去寻他的仙元气,重修他的仙元神识。
有了念头,这里那好似能压抑的人喘不过气的死寂空旷也能忍受了。
我这样一醒就开始做事,做到一半就昏睡的日子,大抵过了好几万年那么长时间了,若淮却一直没有醒的架势。明明仙元完整了,灵体却怎么都塑不出来。
唯一能在这恐慌中让我安心一点的,是那缕缠绕我手指气泽的力度已渐渐变重,我安慰自己也许若淮他需要更多时间才能醒。我只要守着他就好。
在守着他的间隙,没什么事干,索性当这是个闭关的地儿开始练一练修为。虽这里好似练不出什么,好几百年才能起一缕,但架不住时间长,大概又过了好几百万年,我能用魔力在这里造一造幻境了。
若淮的仙元一如既往没什么变化。除了围些魔力给他,我没什么法子能改变这情况,索性开始建造这方天地,这样,等若淮醒了,就不会看见那么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黑暗了。
时间在这里真是多的数不清。我昏睡醒来就开始用魔力造幻景。先是天空,再是大地,长街,宫殿庙宇,茅屋,茶楼,小贩,行人。造一点东西就会疲累的昏睡过去,醒了去看看若淮,我就继续干这事。
之前我还严格想着这又过了多久,后面想这事在这地简直无意义,便任由这方世界的时序匆匆而过了。我觉得大概又过了好几百万年,也许没那么长,只是我一个人在这里觉得时间有那么长,我将这方天地塞满了幻景。
就这样每天昏迷了醒,醒了守着若淮,去长街茶楼里喝喝茶,看看百年如一日街上的人群。幻景就是这样,只能按着我脑子里的来,都是记忆中的东西,某日闲得无聊我还造了个禾老头和阿魄,以及苏木荇和我打骨牌。
但毕竟四个人都是我自己的意识,牌也是我的意识,还没摸就能清晰知道是什么,打起来真是毫无意思,遂做得多的就是坐在茶楼上晒晒我意识里的太阳。
某日,我从昏昏沉沉的睡梦中醒来,长街之上,人影阡陌,小贩云集,头顶瓦蓝的天上一轮金乌耀目。
我撑在栏杆上,打了个哈欠,听着耳边说书先生将我脑中那滚瓜烂熟的故事说的唾液横飞:“且看那潘金莲掩面愈泣,娇声唤了一声‘郎君’——”
我端着茶余光一瞥,楼下青石板的街头,一着雪袍的青年缓步自楼下走出,两侧海棠花灼目,红花飞落间,微风轻拂,衣袍翩然。
我怔了一下,极快坐了起来。我虽一直想将若淮造出来,但想着那不过是个幻影,他在虚无之境里对我说,要是我要把什么幻影带出去,他就——,他肯定要生气。
我也怕我把他造出来了,我会更耐不住眼前的寂寞了。
可眼下这人,身形实在熟悉。
我胸口那颗心砰砰砰的跳了起来,说书先生的声音扰的我心烦意乱,我盯着那道人影,略颤抖的打了个响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