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晚晴(五)
阿翁瞬间大惊失色。
桂花历经岁月沉淀后依旧温柔的笑脸还摆在眼前。她要说的已经说完了,接下来只等他回答。
最粗壮的一颗大树后,素禾瞪了叶淮一眼,意思是:你不是说一切包在你身上么?那现在又是怎么回事?
叶淮安抚性地拍拍素禾的肩膀,又用眼神指了指一言不发的阿婆,意思是:人家都没急,你急什么?
阿翁年轻时就知道自己人笨嘴也笨。此刻,却是前所未有的恨铁不成钢。
阿翁以为自己已经组织了半晌语言,其实不过片刻:“我说桂花妹子啊,你这就不对了。我替你说话,那是因为你帮我老头子卖了桂花糕,可不是想打什么歪主意啊!再说了,当初留你过夜,本是我家老婆子的主意。你你你……怎能恩将仇报撬人墙角呢?”到最后,他气得连话也说不利索了。
桂花婆婆一瞬也再憋不住了。
终于,她卸下一整日以来温情脉脉的伪装,脸上的皱纹被大幅度动作撑开,捧腹大笑起来。
阿翁一头雾水,不知自己哪里说错了话。
“你呀……这么多年了还是这副德行。”就连她的嗓音,也在瞬息之间由优雅变成苍老了。
阿翁被桂花笑得心里发毛,还当她真是个寂寞疯了的山村老太太呢。
“怪不得,阿萍年轻时总爱说你呆……”
“阿萍?”阿翁终于意识到什么,“你、你是……”
“我是桂花啊,不是早说了么?”桂花婆婆这才终于停止大笑,眉宇间现出慈祥之色,“作为老友,直到今日才舍得现身,桂花给你们这两位小友赔不是了!”
阿翁还未从巨大的震惊中缓和过来,一个人便再藏不下去了。她缓缓踱步至阿翁身前却一言不发,只是盯着他红肿的脸。盯着盯着,她自己的眼也红了起来。
“阿萍?我……桂花……你……你可消了气?”
阿婆破涕为笑:“这么多年了,还是这么呆,尽惹得人家看笑话!还有啊,既然是我杯弓蛇影疑神疑鬼,你直接告诉我不就得了!你就会自己出来吹风……”
阿翁想说:我早就告诉过了,是你没有听。
可他想了想,最终说出口的是另一番话:“阿萍,你总怕我想家,怕我后悔跟你走。可你是不是忘了?当初,是我带你走的啊……”
阿婆愣了愣。是啊,当年本是他替树下的她抹掉眼泪,是他激动地给她看包袱里简直儿戏的盘缠,是他语无伦次地说,阿萍,咱俩私奔吧。
也是他一路牵着她的手,怕她想家便说些不着边际的傻话只为逗乐她。
还是他,每次争执不下时总是主动跟她低头认错,尽管自己心里的委屈根本无人可说……
好在她现在看到了。看到了这个从小傻到老的他。
阿婆张了张口,似乎还想说什么,脸蛋憋得通红,甚至红过了刚被打过还未消肿的阿翁。
但她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便闭上了嘴,转过身来不再看阿翁,朝着小院的方向走去。
阿翁忙不叠跟上,嘴里傻乐呵着,并未察觉出阿婆深匿心底的细微不自在。
至于那点不自在究竟来源于何处……其实不过是阿婆被阿翁一句“阿萍”给勾起了回忆,忽然发觉自己这辈子好像还从未好好唤过他一句,不禁心生愧疚。
心里有想法是一回事儿,可嘴里喊出来却又是另一回事了。
左右不过“阿苇”二字,在喉咙里徘徊了千百遍,最终还是没能吐出去。年轻的时候叫“呆子”,都黄土埋半截了,反而成天“阿苇、阿苇”的叫……成何体统!阿婆脸上一热,不知心虚什么,匆匆往家里赶……
“你早看出桂花婆婆是妖了,是不是?”素禾佯怒,言外之意是“你果然有事瞒着我”。
叶淮笑笑:“桂花婆婆连掩饰都没掩饰。若是连这等妖气都察觉不出,我怎对得起它?”说着,他晃晃那块银石。
素禾白了叶淮一眼,惹得他又笑起来。
她没再理他,转而思考起另一件事来。
昨夜,这位桂花婆婆尚且“昏迷不醒”时,她曾一度觉得眼熟却死活想不起来。到了今日,桂花婆婆虽睁开眼却一直戴着一副名为温柔的面具,眼熟的感觉自然而然地消失了。直到……此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