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印
三短一长,像某种旧约。
叩门的是个老妪。
她弓着背,头发全白,怀里抱着一只竹篮。篮中没有纸钱,只有一小撮香灰、一截白泥和半块发硬的麦饼。她看见姜照夜时明显一惊,转身便要走。
周晏叫住她:“梁婶。”
老妪脚步顿住,却不敢进门。她把竹篮放在门槛外,朝后院东坑方向磕了三个头。头磕得很实,额头碰在青石上,声音闷闷的。
姜照夜没有出声,只看那截白泥。
白泥质地细,混着一点淡青石粉,京城城南没有这种土。她在父亲旧账里见过类似记载:北境粮车封缝,有时不用蜡,用青白泥封木箱,干后如石,不惧雪水。
老妪低声道:“周掌柜,昨夜有人问我,问当年那口写着我儿子名字的棺是不是还在这里。他们说要迁出去合葬。”
她攥着袖口,声音更低:“可那不是我儿子。”
周晏眼神一沉。
梁婶像是忍了很多年,终于把这句话从牙缝里挤出来:“他们送棺来时,只给我看了一眼。棺里那人比我儿子矮小许多,我儿子右小指断过一节,那人的手却是完好的。那不可能是他。”
“可送棺的人说,雪岭死人太多,能有个名字就不错了。他们让我认,我不认,他们就把棺留在义庄,说日后若再闹,梁家连这口棺都没有。”
周晏脸色冷下来:“谁问的?”
“官爷。”老妪发着抖,“我不认得。只听他们说,旧棺不能留,留着会惹祸。”
姜照夜问:“你儿子叫什么?”
老妪看了周晏一眼,不敢答。
周晏道:“说吧。”
“梁石。”
这个名字像一枚石子落进水里。姜照夜记得,小满认出的那木残牌,也刻着梁石。可小满说父亲早年失踪,母亲至死都没等来准信;梁婶却在义庄守着一口写了梁石名字、又分明不是梁石的假棺。
一个人,在簿上活过,在银册里死过,在义庄里又被塞进一口不属于他的棺。
一人两处死法。
一份没有领到的抚恤。
一口有人急着搬走的旧棺。
姜照夜蹲下,拾起竹篮里的白泥,用帕子包好:“他们不是要迁棺,是要毁证。”
老妪脸色煞白。
后巷尽头,忽然响起整齐的靴声。
来的是京兆府差役,后面还跟着两名户部书吏。
为首的人展开文书,声音很响:“奉令查封城南义庄。凡涉雪岭旧名、私藏军尸、妖言惑众者,一并带走。”
白幡下的风忽然停了。
姜照夜站在门内,手指还沾着一点白泥。周晏往前半步,她却先一步跨出门槛。
“查封可以。”她亮出大理寺腰牌,“尸册、棺木、遗物,须由大理寺在场点验。否则今日谁搬一具尸,明日我就把谁的名字写进疑毁证物名录。”
差役皱眉:“姜大人,兵部密令是先拘后审。”
“密令拘人,不拘棺。”姜照夜道,“棺里若有叛军证据,更该封存;若没有,你们急什么?”
户部书吏脸色一沉:“你敢阻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