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右手旧折 (1/3)

右手旧折

次日清早,清核司案房里的灯还亮着。

雨从后半夜下到天明,窗纸被潮气泡得发软。案桌上摊着陈确副卷、阿罗新案袋、北字柜边角抄件、安济旧兑旁卷,纸页一多,便像一张被撕碎又重新拼起的旧网。

姜照夜把昨夜夹入新案袋的那片残纸重新摊开。

罗弋。

右食指旧折。

庚申九月,已核。

昨夜这几个字已经把陈确副卷、北字柜边角、安济旧兑和梁赵氏旧状牵到一处。今日要补的,是这条线里那个死去的名字究竟是谁。

小吏阿福抱着灯油罐进来,脚步轻得像做贼。他见案房里三个人都未歇,连说话声都放低了。

“姜大人,灯油快尽了,小的添一点。”

何砚趴在案边写旁注,眼底一圈青黑,闻声擡头,笔尖险些戳进粥碗。他昨夜只眯了半刻,早食送来时,连炊饼都忘了吃。阿福把后巷老摊送来的热粥放到桌角,又把三只炊饼、一小碟腌萝卜摆好。

“这两日米面又贵了。”阿福一边添灯油,一边小声嘀咕,“老摊老板娘说,买不起好米,只能掺些旧米煮粥。她还拿旧粮袋垫炉灰,说新纸贵,旧袋子结实,沾了灰也省得扫地。”

何砚困得眼皮打架,顺口道:“旧粮袋也能垫炉灰?”

“怎么着都能用。”阿福道,“穷人家里,连破麻绳都舍不得扔。老板娘还说,近来后巷收旧袋的人多,给两个铜板就收一捆,像有人专要这种东西。”

姜照夜把一碗热粥推到何砚手边:“先吃。”

何砚端起来喝了一口,才觉得自己像活过来。阿福把灯芯挑亮,黄豆大的火苗往上一跳,映得案纸边缘有了暖色。

周晏站在窗边,原本看着雨线,听到“旧粮袋”三个字时,目光微微动了一下。他未开口,只端起姜照夜推来的另一碗粥。

姜照夜看见了,却也收住追问。

阿福说到这里,又像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道:“昨晚老摊收摊晚,后巷还有脚行的人来买粥。说是夜里拉车辛苦,肚子空得慌。老板娘嫌他们满鞋泥,叫他们站远些。那些人笑着说,夜路走多了,鞋底哪有干净的时候。”

何砚咬着炊饼,含糊道:“夜里拉车还来清核司后巷吃粥?”

“也不常来。”阿福道,“近几日多些。小的听见他们说,旧袋子好卖,破绳也好卖,连车上拆下来的木板都有人要。老板娘还骂他们,穷成这样,什么都拿去换钱。”

姜照夜拿筷子的手顿了顿,又继续把腌萝卜夹到何砚碟里:“吃完再写,别把饼屑落进卷里。”

何砚忙把卷宗往旁边推开。

这些话听上去只是后巷杂声。清核司在城南,脚行、粥摊、卖炭的、送水的,哪个都能从门口过。穷人说穷事,夜车说夜路,原本也不稀奇。姜照夜只是把“夜里拉车”四个字在心里轻轻放了一下,面上仍旧看着案纸。

周晏端着粥碗,热气遮住了他的眼。他像也听见了,又像只是在暖手。

阿福退到门口,又忍不住回头:“大人,老摊老板娘还托小的问一句,清核司若有用旧的米袋、炭袋,可别直接扔。她拿去补炉口,能多撑一季。”

何砚哭笑不得:“清核司的旧袋子也惦记?”

“她说有袋子就能少买一张草帘。”阿福道,“她儿子跟脚行跑短活,夜里回来常一身灰,草帘脏得快。旧袋子铺在门口,洗一洗还能用。”

姜照夜听着这些琐碎话,忽然觉得城南很多事都这样。一个旧袋子,穷人看见的是草帘钱;脚行看见的是短活;粥摊看见的是炉灰;官府若肯多看一眼,也许能看见它从哪里来,又被什么车带到这里。

她把空粥碗放回托盘:“阿福,回头问问老板娘,近来收旧袋的人从哪条巷子来。随口问,别惊着人。”

阿福点头应了,仍旧以为这只是姜大人细心,连后巷摊贩的小事都肯管。

眼下案桌上最要紧的,仍是罗弋这个名字。

阿福添完灯油,把旧油布收好,临走前又把窗边一角掀起的纸压平。很寻常的清晨,热粥、灯油、雨声、小吏的碎话,都像案房里平常会有的东西。那几句关于旧米、旧粮袋、收旧袋人的话,也随雨声落到一旁,谁也暂且把它们留在案卷之外。

姜照夜看向周晏。

周晏盯着“罗弋”二字,终于把昨夜那句未说尽的话补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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