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七的眼睛
冯七服短徭的地方在城南沟渠边。
一场雨后,沟里积着黑水,几名短徭犯挽着裤脚清淤。冯七戴着木牌,手里握着铁铲,嘴里骂骂咧咧,动作却比旁人快。他一看见姜照夜,先把腰弯下去,笑得像见了债主又像见了救星。
“大人,小的这回真老实。”
赵捕役冷笑:“你老实,城南赌棚都能改做书院。”
冯七缩了缩脖子,立刻闭嘴。
姜照夜站在沟边:“问你几句话。”
冯七把铁铲往泥里一插,眼睛转了转:“大人尽管问,小的服役归服役,心还是向着官府的。”
赵捕役擡脚踢了他一下:“少给自己贴金。”
冯七衣袖里鼓起一块。赵捕役眼尖,伸手就要抓。冯七吓得一跳,忙把胳膊往后藏:“差爷,这是短徭饭。”
“拿出来。”
冯七磨磨蹭蹭掏出半块硬饼,外头裹着一块脏布,已经被沟渠泥气熏得发潮。
赵捕役挑眉:“短徭饭也藏?”
冯七嘴硬:“小的留着喂狗。”
缝补妇人的屋子就在不远处,门口坐着一个瘦小女孩,低头描花样。她听见冯七声音,眼睛亮了一下,又赶紧低下头。
赵捕役笑了一声:“狗在那儿学针线?”
冯七脸上一阵红一阵白,骂道:“学得丑死了,谁稀罕给她。”
姜照夜道:“用干净布包。”
冯七愣住。
“带给她可以。”姜照夜看着他,“短徭照服,规矩照守。饼脏了,吃坏肚子,明日她还得买药。”
冯七眼圈像被风吹了一下,嘴上仍硬:“小的知道,小的心里有数。”
缝补妇人隔着门骂:“你若真不傻,就少赌两回。”
冯七把头埋得更低。
姜照夜收住话头这件小事。她问:“城南可有人专门找手伤、腿伤、残疾的穷人替人按印?”
冯七脸上的油滑慢慢收住。
他看了看周围短徭犯,又看向赵捕役。赵捕役立刻把旁人赶开,只留何砚和周晏站在沟边。
冯七压低声音:“有。”
“哪里?”
“赌棚,脚行,药铺后巷,破客栈。”冯七道,“欠赌债的,欠脚行钱的,病得起不来的,常被人拉去按印。说是按一下给十文,送一张凭单给二十文。要是手脚有旧伤,还更值钱。”
何砚皱眉:“旧伤为何更值钱?”
冯七咧了一下嘴:“大人,穷人一只手折过,一条腿瘸过,旁人记得更牢。账上若写右手折、左腿瘸,找个像的去按,柜上人就容易信。反正他们也懒得问真名。”
姜照夜看着他:“阿罗也是这样?”
冯七抓了抓头:“阿罗比他们麻烦。他在善济院吃饭,又能领药,像被药房那边捏着。城南有人说,他按一次印,比旁人多拿几个钱,可每次拿了钱又得把大半交回去。”
“交给谁?”
“有人叫高管事。”冯七道,“还有个读书人样子的,眉尾有痣。赌棚里有人叫他宋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