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人按印
阿剩暂留善济院那日,天刚放晴。
善济院前院晒着药袋,后巷的缝补妇人坐在门口补粗布。冯七的妹妹蹲在她身边,手里捏着针,正学着把歪掉的线拆开重缝。见姜照夜进来,她擡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又飞快低下去继续描边。
阿剩站在药房门口,手上还缠着布。梁管事拿着新饭册,脸上拘谨,像怕写错一个字又惹来官府。
饭册旧页上原本写着:阿罗。
小吏照旧要喊,刚张口,姜照夜便擡手止住。
“改。”
梁管事赶紧蘸墨,在新页上写下:阿剩。
小吏重新念:“阿剩。”
阿剩端着碗站了很久,才应了一声。
旁边病人不知其中曲折,只催他快些让路。有人嫌他慢,有人伸手去盛粥,有个孩子盯着他手上的白布看。很平常的一次领饭,连粥香都淡,碗口还缺了一角。
可阿剩低头看着饭册上的两个字,眼圈慢慢红了。
姜照夜未多说。
名字归回来,不像官府判词那样响。它有时只是在饭册上被人念对一次,在众人催促里应一声,然后端着一碗稀粥走到檐下。
周晏站在院门外,看了很久。
他想起罗弋。
军中点名时,罗弋应得很快,声音不高,却从来清楚。如今阿剩用自己的名字应了一声,像从罗弋身上卸下一块压了多年的石头。
善济院饭棚外,缝补妇人把一只旧篮子递给阿剩。
“这是晒药袋用的。你手伤着,就挑轻的。别逞能,也别躲懒。”
阿剩接过篮子,低声应了。冯七的妹妹从针线包里摸出一截细绳,帮他把篮把重新缠了两圈。她低头做得很专心,像这件事比旁边官差进出还要紧。
阿剩怔怔看着她。
女孩擡头,指了指他的手,又指了指篮子,意思是这样拎着会轻些。
阿剩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多谢。”
女孩笑了一下,转身又去拆自己缝歪的花样。
姜照夜站在廊下看着。案卷里写的是供词、罪名、从轻处置,院子里落下的却是篮把上的两圈细绳。人重新活,往往先从这些细小处开始。
何砚把善济院饭册新页封抄,旁边另附高平供词、阿剩供词、药材尾款封单、旧军仓印泥拓痕、半湿封单、玄字口令半牌。
何砚把主证逐项封好,终于能在卷尾落下“阿剩归名”四字。
沈令仪临走前,重新看了一遍阿剩的饭册新页。
“这页要另存。”她道,“善济院人来人往,旧饭册最容易被人撕掉。若有人日后再叫他阿罗,这页就是证。”
姜照夜点头,让何砚把饭册新页另摹一份。
何砚写得很慢。阿剩、阿罗、罗弋三个名字挨得太近,稍一潦草就会混成一团。他写完后,吹干墨迹,单独封入小袋。
周晏看着那只小袋,忽然道:“名字装得这样薄,却压得死人和活人都喘不过气。”
姜照夜道:“所以要一层层拆开。”
回到清核司后,姜照夜刷新案卷。
第一层:罗弋清名。